南域的春天来得早，山里的雪还没化尽，黑石村后山的野桃花已经零星开了几簇。
刘铁柱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手里攥着一把刚磨好的木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山道上被风吹得乱晃的枯草。他今年十岁，个子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的草鞋断了一根带子，露出几根不安分的脚趾头。
“来了。”
他压低声音，整个人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小豹子，肌肉绷紧，目光锁死在那片枯草后面。
片刻后，一只灰毛野兔从草丛里探出头。
刘铁柱没动。他等那只兔子又往前蹦了两下，才从树杈上悄无声息地滑下来。落地时，草叶只轻轻一颤。他弓着腰，借着半人高的野草遮掩，一点点绕到野兔身后。
就在他准备扑出去的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朗而带着无奈的声音。
“铁柱，你又逃了早课。”
刘铁柱手一抖，野兔受惊，嗖地钻进草丛没了影。
他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来人，脸上却没什么恼色，反而咧开嘴笑了：“清玄，你吓跑了我的晚饭。”
来的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眉眼清秀，怀里抱着两卷旧书，正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眉头微皱。
“先生今日讲的是《千字文》，你又不来。”苏清玄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把刘铁柱肩膀上沾的草叶拍掉，“明日再这样，先生要让你罚站了。”
“先生讲的字，你回头教我不就得了。”刘铁柱把木刀往腰带里一插，满不在乎，“你讲得比他好。”
苏清玄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粗纸包好的馒头递过去。
“跑了一上午，不饿？”
刘铁柱接过来，也不客气，张嘴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好，比我爹还知道给我留吃的。”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日头已经爬到头顶，黑石村升起几道炊烟。这个村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多半靠打猎和种地为生。村东头是刘铁柱家，院墙不高，院子里挂着几张晒干的兽皮；紧挨着就是苏清玄家，屋舍洁净，门前种着一排青竹。
刘铁柱走到自家门口，没急着进去，反而转过身来，背靠着土墙，看着苏清玄：“清玄，还有半个月，镇上就要测灵了。”
苏清玄点了点头，把怀里的书抱得紧了些。
“我爹说，测灵就是看看一个人适合哪条路。有灵根就修仙，有根骨就学武。”苏清玄顿了顿，“他让我去试试。”
“那我也去。”刘铁柱想都没想，“咱们一起去。我走前面，你跟紧我。”
苏清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认得路吗？”
“不认得。”刘铁柱理直气壮，“你不是会看路吗？你认路，我护着你。刚刚好。”
苏清玄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一起去镇上测灵”成了两个少年之间最重要的事。他们蹲在老槐树下研究路线，苏清玄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村口到镇子的大致方向，刘铁柱就掰着指头数要带几个馒头、要不要带水袋、路上在哪歇脚。
“我听村东头的张猎户说，从咱村到镇上，走得再快也得两天。”刘铁柱蹲在地上，拿木刀敲了敲苏清玄画出的路线，“咱们早点走，天不亮就出发，中间不歇，说不定一天半就到了。”
“两天。”苏清玄摇头，“路上有山路，还有岔道。走错了更慢。”
“那就两天。”刘铁柱拍板，“我爹说，测灵那天人特别多，去晚了挤不进去。咱们提前两天走，到了镇上还能睡一觉，养好精神。”
苏清玄点头，又补了一句：“我带两个火折子。”
“我带刀。”
“那是木刀。”
“木刀也是刀。”刘铁柱把木刀往腰里一插，一脸认真，“遇上山狼，我也能劈它一刀。”
苏清玄看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测灵的日子越来越近。
刘铁柱开始每天清早跟父亲上山砍柴、下套打猎，想多攒几张兽皮，好拿到镇上换几文钱，路上给苏清玄买两个肉包子。苏清玄则每日下学后，去村口老槐树下等他回来，怀里揣着两个馒头，有时是热的，有时已经凉了。
两人会坐在村口，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成红色。刘铁柱说，等他练好了武，一拳能打碎天边的云。苏清玄说，那云太远了，够不着。刘铁柱就说，那我就跑上去打。
“等你跑上去，云早就飘走了。”苏清玄认真地说。
“那我就追。”刘铁柱龇牙笑，“我这辈子，最会追了。”
苏清玄笑了笑，没有再说话。风从山里吹来，带着春天野花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温柔得不像话。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许他们真的能等到出发的那天，一起走两天山路，一起站在镇中心的测灵台前，等着各自命运的宣判。
但天有不测风云。
测灵之期前四天的夜里，黑石村后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啸叫。
那声音像野兽，又像人，尖利刺耳，划破了整个村子的寂静。
刘铁柱从梦中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摸到床头的木刀，又侧耳听去。外面似乎有狗在狂吠，紧接着是零星的惊呼和哭喊。
他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一脚踹开。刘父冲进来，脸色铁青，手里已经握上了猎刀。
“别出声。跟我走。”
刘铁柱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神情。他不敢多问，抓起衣服就跟着冲出门。
院子里，夜色被火光映成暗红色。村西头已经乱了，惨叫声、哭喊声、兽吼声混在一起，像把整个村子扔进了一口烧红的铁锅里。
“魔修。”刘父咬着牙，一把将刘铁柱推向隔壁，“去，叫上清玄一家，往后山跑！快！”
刘铁柱拔腿就往苏清玄家冲。他推开院门时，苏清玄正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手里还攥着一本书。苏父苏母已经慌得不成样子。
“铁柱……”苏清玄看见他，声音发抖。
“别怕。”刘铁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稳得惊人，“跟紧我。”
刘父和随后赶来的苏父对视一眼，两个男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同时转身看向村里蔓延而来的火光。
刘父把猎刀横在身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铁柱，保护好你弟弟。”
“爹！”刘铁柱喊。
“走！”刘父一声暴喝，人已经冲了出去。苏父拍了拍苏清玄的背，也抄起院里的锄头，跟着刘父迎向了那片越来越近的血光。
刘铁柱咬着牙，拉着苏清玄往后山的方向狂奔。耳边是越来越近的惨叫声，脚下是黑石村泥泞的土路，身后是烧塌房屋的噼啪声和某一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临终前的哀嚎。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跑了还有机会活，有机会报仇。不跑，都得死。”他喘着粗气，把这句话反复嚼在嘴里，像在说服自己。
苏清玄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眼泪糊了满脸，却硬是没哭出声。
他们终究没能一起出发去镇上测灵。
那个约定，像被夜风撕碎的那本书页一样，飘飘荡荡，落进了再也回不去的黑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