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风冷得刺骨。
刘铁柱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记得脚下从泥路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厚厚的腐叶。苏清玄的呼吸越来越重,到后来几乎是靠他半拖半抱才勉强没倒下。
终于,在一处被老树根盘成凹槽的石缝前,刘铁柱停了下来。
“清玄,你听我说。”他声音很轻,却急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清玄已经说不出话,只紧紧抓着他的袖子,手指关节泛白。
“你躲在这里,别出声,别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刘铁柱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苏清玄身上,又抓了几把枯枝野草盖住石缝,“若是我没回来,你就等天亮了,再往镇上跑,去测灵。”
“铁柱……”苏清玄终于哑着嗓子喊出两个字。
“别说话。”刘铁柱半跪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努力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跑得最快。从小到大,哪次你追得上我?”
苏清玄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滚下来。
“我往山那边跑,把魔修引开。等甩掉他,就回来找你。”刘铁柱说着,把腰间的木刀拔出来,塞进苏清玄手里,“你先拿着。我赤手空拳更利索。”
苏清玄想摇头,却被刘铁柱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说过,你能修炼,肯定比我强。”刘铁柱看着他,收了笑,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所以你得活着。你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我活着,也才有机会回来。”
他说完,不等苏清玄再开口,转身就走。
身后似乎传来极低的呜咽声,被夜风卷走了。
刘铁柱没回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故意踩断几根枯枝,又闷声喊了一嗓子:“小爷我就在这儿!来追啊!”
说完,他拔腿往西边的密林里钻去。
身后很快传来一道阴冷的破风声,还有某种重物碾过灌木的响动。刘铁柱没有看,只拼命跑。树木从两侧飞掠而过,枝条抽在他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血腥味从他自己身上散出来,又很快被更浓的山林潮气盖住。
他熟悉这片山。从小跟着父亲进山打猎,外围哪条兽道通向哪片断崖,哪片林子进去会绕回来,他闭着眼都清楚。但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魔修引得越远越好。
身后那东西似乎并不急,像猫戏耗子一样不紧不慢地跟着。刘铁柱偶尔能听见它喉咙里滚出的低笑,像人又不像人,带着几分戏谑。
“跑啊,小崽子。你这身气血,可比那些老东西香多了。”
刘铁柱咬紧牙关,不去听,只是跑。
他有意往山脉中层引。那里有妖兽出没,寻常猎户都不敢去。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赌的就是妖兽对魔修更感兴趣。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地势陡然拔高,林子也从熟悉的青冈木变成了更密更暗的黑松林。空气里多了一股腥臊味,像是什么大型猛兽盘踞的地盘。
身后的魔修似乎也察觉到了,笑声停了,脚步声明显慢下来。
就在这时,左侧灌木猛地一抖,一颗披着暗红鳞甲的兽头探了出来,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直直盯着刘铁柱的方向。
刘铁柱呼吸一窒。
然而那妖兽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目光便越过他,落向后方追来的魔修。下一瞬,它喉咙里炸开一声低沉的咆哮,四爪刨地,带着腥风直扑刘铁柱身后。
魔修惊怒交加:“畜生!滚开!”
身后瞬间乱作一团。兽吼声、咒骂声、肢体碰撞声、骨头断裂声,在夜色中炸开。
刘铁柱没命地往前冲,脚下越来越快,越来越乱。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又好像近在咫尺。他不敢停,不敢看,只觉肺里像着了火,眼前一阵阵发黑。
突然,脚下一空。
他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就坠了下去。天旋地转,无数碎石枯枝刮过身体。后脑撞上什么硬物,剧痛传来,意识瞬间被拽入深渊。
苏清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他蜷缩在石缝里,身上盖着刘铁柱的外衣,手里握着那柄木刀。山里风声、兽吼声、偶尔传来的惨叫声,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他身上。
他没有动。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敢让刘铁柱用命换来的机会,被自己白白浪费。
天亮了,又黑了。
他记不清自己有没有睡过,只觉得身体已经僵得不像自己的。直到次日清晨,一道青光从山外掠来,停在了黑石村上方。
那是一个老者,白须飘飘,青袍鼓荡。他立于半空,眉头紧皱,俯视着下方已成废墟的村子。片刻后,他闭目凝神,神识如潮水般铺开。
苏清玄被找到时,已经意识模糊。
老者落在石缝前,只挥了挥袖,枯枝野草便飞散开。他看见一个面色青灰的少年缩在角落,怀里还抱着一柄木刀。老者眼神微变,蹲下身,将食指点在少年眉心。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脸上骇然与狂喜交织。
“混沌灵根……全属性。如此天赋,竟然会出现在这等偏远之地!”
鹤云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将灵气渡入少年体内。苏清玄青灰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慢慢睁开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却还是拼命发出声音:“求……求您……救救……铁柱……”
鹤云子一怔:“铁柱?”
“他往山里跑了……引开了魔修……求您救他……”苏清玄挣扎着想坐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鹤云子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老夫帮你找他。你且说,他是什么模样?”
苏清玄断断续续地说出刘铁柱的样貌。鹤云子再次闭目,渡劫期神识如天罗地网般铺开,将整座山脉连同方圆数百里都笼罩其中。
一遍。
两遍。
三遍。
没有。
以他渡劫期的神识,莫说一个孩子,就是一只藏在石缝里的山鼠,也早该无所遁形。可偏偏那座山,从里到外,一切如常。没有刘铁柱,也没有魔修,连打斗的痕迹都被山间薄雾遮得干干净净。
鹤云子睁开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看着苏清玄,语气缓了下来,“不过,这或许也是好事。不知所踪,尚有一线生机。”
苏清玄怔了很久,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重新聚起来。
他慢慢点头,像在说服自己:“对……尚有一线生机。”
两日后,鹤云子带着苏清玄离开黑石村。
临行前,苏清玄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树还在,只是被那夜的大火烧焦了一半。他蹲下,捡起一块尖石子,在树干上用力刻下一行字:
“铁柱,你若活着,可来青云宗寻我。”
风从山野间吹过,卷起黑石村的灰烬,飘向很远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