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刘铁柱只觉耳边风声尖锐,身体不断撞在突出的石壁上,又弹开,再下坠。剧烈的疼痛从各处传来,最后后脑重重磕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眼前一黑,意识便像断了线的风筝,朝着更深处坠去。
他以为自己死了。
可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有一点光。
那光从极深处浮起,起初如萤火,而后如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刘铁柱感觉自己不再下坠,而是飘在一片无垠的星海之中。四周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数光点缓缓转动,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来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星海深处响起,像是从很远的过去传来,又像是响在他脑海里。
刘铁柱猛地睁眼。他看见前方星光汇聚,慢慢凝成一道人影。那是一个老人,身形高大,须发皆白,却并不佝偻。他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袍,站在那里,便如一尊矗立在星空中的古岳。
“你是谁?”刘铁柱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老人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复杂,“你叫什么名字?”
“刘铁柱。”
老人闻言,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好名字。你从何处来?”
“黑石村。”刘铁柱下意识答了一句,随即急切起来,“老爷爷,我弟弟还在外面,魔修追我们,我要回去救他!”
他说着就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身体,只有一缕意识飘在星海之中。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且先听我说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时候,却是你命里该来的地方。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刘铁柱摇头。
“此地,是我陨落之前,以残存力量开辟的传承之地。”老人转过身,望向远处旋转的星辰,“我名周天武神。上古年间,沧澜界武道极致辉煌,武神过百,万族俯首。集百位武神与众多武圣之力,呕心沥血,推演出一部武道极典,名为《大周天·真功》。”
“这部功法,囊括从淬体到武神的所有修炼法门。理论上,可在淬体境打通人体全部三百六十五处穴窍,成就大周天无缺。”老人声音低沉,“可还没等它传世,域外异族便入侵了。”
刘铁柱听得似懂非懂,却本能地安静下来。他并不明白什么是武神,什么是域外异族,但老人语气里的苍凉与不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百位武神,前赴后继,与异族同归于尽。”老人看着刘铁柱,“我陨落前,留下这处传承之地,留下一缕残魂,只为等一个有缘人。”
“为什么是我?”刘铁柱问。
“因为你从黑石村一路跑到这里,怀中无道,却心中有念。”老人抬手,一道星光落在刘铁柱头顶,“你为护一人,甘愿引开魔修。这份心性,与上古武道之根,最为契合。”
星光没入他眉心的瞬间,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那一瞬间,刘铁柱看见无数道拳影在星海中轰出,看见有人在天穹之上飞行,看见三百六十五颗星辰连成周天,看见一位位顶天立地的身影朝着天外冲出。
《大周天·真功》的功法传承,尽数灌入他脑海。
“我会传你功法,并以残存之力,为你重塑根基,夯实淬体境。”老人说,“但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必须由你以自身之力一一打通。旁人不可代劳,否则便是伪通。你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的毅力。”
刘铁柱只觉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迅速蔓延至全身。他明明没有身体,却能清晰感觉到筋骨在被一寸寸淬炼,血肉在震荡中变得致密,奇经八脉如被清泉冲刷,原本因逃跑而疲惫不堪的身体,正在迅速恢复,甚至变得更强。
他看见自己体内隐隐浮现出三百六十五个光点,如星辰般散落在经脉各处,黯淡着,等待被点亮。
“你的穴窍,比寻常人多了一丝可能。”老人的声音变得遥远,“去吧。从今以后,你就是《大周天·真功》最后一位传人。记住,武道不在天,不在地,而在你自己的血肉之中。”
“老爷爷,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找你?”刘铁柱在意识消散前,拼命喊了一声。
“周天武神……已无来处。记住你自己就好。”
星海散尽。
刘铁柱猛然睁开眼。
入目的是灰蒙蒙的谷底,头顶是一线天光,周围是潮湿的石壁和厚厚的苔藓。他正躺在一堆碎石上,身下还有几根断枝。
他慢慢坐起来,浑身骨节发出噼啪轻响。没有痛。或者说,他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握了握拳。气血如潮,在体内奔涌不息,似乎一拳就能砸碎石壁。之前被树枝刮出的伤口,已经全部消失,连痂都没留。
“不是梦。”他喃喃,站起身来,朝四周望了望。深谷幽暗,来路已不可见。但他脑海中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本书,被硬生生塞进了脑子里。
刘铁柱没心思去细想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找苏清玄。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谷壁上一处缓坡爬去。没有绳子,没有工具,他便用双手去抓藤蔓和石缝,整个人像壁虎一样向上攀。放在以前,他绝对爬不了这么高,可现在他只觉得四肢有力得惊人。
从深谷爬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刘铁柱顾不得休息,踉跄着朝黑石村的方向跑去。山风吹过林海,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他穿过密林,蹚过溪流,摔倒了就爬起来,再跑。
他跑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终于站在了村口。
黑石村已经没了。
房子被烧成了焦黑的残架,土路被烧得龟裂,村口那棵老槐树一半焦黑,一半却还撑着几片新叶。空气里尽是焦糊和腐坏的气味。
刘铁柱站了半晌,慢慢走进去。
没有哭声,没有喊声,也没有一个人。他找遍自家院子,找遍苏清玄家,找遍村塾,找遍他常去的那片后山。什么都没有。只有被烧得看不出形状的残骸,和几只被惊起的乌鸦。
他在苏清玄家门前蹲下,捡起半片烧焦的书页,上面还能辨出一两个字。他把书页折好,塞进怀里。
后来,他走到了老槐树前。
那行刻字,就是在这时看到的。
“铁柱,你若活着,可来青云宗寻我。”
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极了他认识的那个少年。
刘铁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山风吹过,灰烬从地上卷起来,迷了他的眼。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那行字。
“青云宗。”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三个字碰碎了。
苏清玄活着。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
“你活着,我也活着。这就好。”刘铁柱转过身,背靠着老槐树坐下。
他没哭。
至少他自己觉得没有。
他抬起眼,看着天边已经大亮的天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去找你。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