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在黑石村只多待了半日。
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整个村子像被烧干的水,连墙根都塌成了灰。他在废墟里翻了一遍,自家院子只找到父亲那把柴刀,插在门边,刀柄烧得发黑,刀刃还亮着。他拔出来,在袖口擦了两把,别在后腰。苏清玄家门前那排青竹全焦了,剩下半截竹竿。他蹲下,从灰堆里扒出几片没烧透的竹简,吹去灰,揣进怀里。竹简上头的字看不全了,只隐约有个“人”字。苏清玄说过,武到极致,人字最重。刘铁柱当时没接话,现在懂了。
后山坡上,他挖了两个浅坑,各插一根焦木。没有尸首,也分不清谁是谁。他跪下去,朝两个土堆各磕三个头。
“爹,苏叔,苏婶。我走了。”他说,“我不哭了,也不躲了。清玄还活着,我信他。我去找他。”
说完站起来,没回头。
村口老槐树还在。那行字刻在树干上,端端正正:铁柱,你若活着,可来青云宗寻我。
刘铁柱停下,看了两遍,伸手摸了摸。树皮冰凉,刻痕却像烫的。他想起那晚他把苏清玄藏进石缝,独自往山里引开魔修。他以为苏清玄死了,现在知道他还活着。挺好。
至于青云宗在哪,他不知道。黑石村的人祖祖辈辈最远走到黑石镇。再远就是山,再远还是山。他只在苏清玄的书上听过“北域”“宗门”这些字。苏清玄说过青云宗,说那是个很大的修仙宗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再远我也去。”
他上了去黑石镇的路。
去镇上原本要走两天。可刘铁柱走了一天不到,就已经望见镇外的青石牌楼。
淬体巅峰的气血在体内滚动,像一条温热的河。他每迈一步,内劲便随经脉自行流转,从腰胯到足底,再从足底弹回来,把身体往前推。起初他还能觉得累,走到后来,连累都散了,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轻快。
“这传承,真不是梦。”他握了握拳,在牌楼前站定。
黑石镇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青石长街从镇口一路铺进去,两旁店铺挤得密,米店、铁匠铺、药铺、布庄、杂货摊子,一家挨着一家。天刚亮没多久,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大人带着半大孩子,都朝镇中心方向赶。也有富户坐牛车,旁边跟着背刀护卫。
“测灵台辰时开测,快走快走!”一个妇人拉着儿子,急急地往前小跑。
“急什么,去晚了也就多等。”她男人挑着担子,不紧不慢。
刘铁柱跟在人流里。他头一回来镇上,看什么都生,但只新鲜了一小会儿。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要是清玄在,肯定能告诉他哪家铺子卖好纸,哪家书铺有他没读过的书。
心里发闷,没再往下想。
镇中心围出一片空地,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中间搭起高台,两丈来高,台上一左一右摆着两块石碑。左边那块黑沉沉的,表面刻满细密纹路;右边那块白莹莹的,石面下有流光游动。
台子两侧各插一杆大旗。玄旗写“武”,白旗写“仙”。武旗下站着一排武人,当先是个络腮胡大汉,抱臂而立,眼神很凶。仙旗下立着几个青白袍服的男女,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眉眼清淡,手里拿一卷玉简,像是不太愿意待在这种地方。
台前支着一张小桌,桌后坐着一个书吏模样的瘦老头,手边叠着一摞名册。每有孩子上前,他先问一遍名字、年龄、籍贯,再提笔写下,才让孩子登台去摸石碑。
“先测根骨,后测灵根。根骨亮,入武道院;灵根亮,入仙道院。都不亮,回家种地。”有老人在台下给自家孙子细讲。
“都亮呢?”
“都亮?那你是天老爷追着喂饭。咱镇上几十年也出不来一个。”
刘铁柱听得认真,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块黑石碑。上头那些纹路,和他脑子里传承记忆里的穴窍图有点像。
“让开让开!”
人群后方一阵喧闹。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粗鲁地分开人群,护着一个锦衣少年走到最前面。那少年十一二岁,面白无须,神色倨傲。他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满脸堆笑。
“孙家少爷,孙耀祖。”旁边有人低声道,“他爹是镇上的粮商,祖上出过凝真境高手。听说这孩子三岁举石锁,早内定了武道院。”
孙耀祖在台前站定,扫了一眼左右,目光经过刘铁柱时顿了顿。一个衣衫破旧的山里小子,他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刘铁柱没理他。
辰时到,钟声从镇外传来。台下登时安静。书吏站起来,扬声说:“黑石镇测灵开始。按序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先报名字、年龄、籍贯,再上台。年龄不符者,勿入。”
队伍动了起来。刘铁柱被裹在其中,慢慢往前挪。
“名字,年龄,籍贯。”书吏头也不抬。
“刘铁柱。十岁。黑石村。”
书吏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附近几个大人也回过头,眼神各异。黑石村那场屠村的事,镇上已经有人听说了。
“黑石村来的?”书吏声音缓了缓,在名册上写下六个字,末了补一句,“上去吧。先测根骨。”
“谢老丈。”刘铁柱一点头,转身朝高台走去。
他走到台前,顿了一下,抬脚蹬着石阶跳了上去。
“先测根骨。”络腮胡大汉多看了他一眼,又朝黑石碑努了努下巴。
刘铁柱走到黑色石碑前,心跳有点快。他定了定神,学前面的人那样,伸出右手,掌心按在碑面上。
石碑静了一息。
然后,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被火点着了一样,骤然亮起。青黑的光从碑底一路冲到碑顶,整块根骨碑轰的一声震响,连脚下石台都跟着晃了一下。
刘铁柱只觉掌心发烫,像有什么东西从石碑里探出来,顺着手臂钻进体内,要照他筋骨里那三百六十五个还未点亮的穴窍。他下意识想抽手,却没抽动。
台下已经哗然。
“这什么光?”
“上等也没这么亮吧!”
武字旗下的络腮胡大汉变了脸色,猛地往前一步,死死盯着那块还在发光的黑色石碑。
而人群里,孙耀祖脸上的笑已经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