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的手按在根骨碑上,那光便再没停过。
起初是青黑色纹路次第亮起,像有一条墨色的河从碑底奔涌上来。紧接着,整块石碑开始震动,发出沉闷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传得极远,仿佛整个黑石镇的青石地面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台下的人全愣了。
“根骨……上等?”有人小声说。
“不止。”武字旗下的络腮胡汉子已经变了脸色。
他话音未落,根骨碑上青黑光华猛地一涨,不再是纹路发亮,而是整块碑都像从沉睡中醒了过来。一道光柱从碑顶冲起,足有三丈高,将刘铁柱整个人都罩了进去。那光柱凝而不散,直冲天际,把半条街都照得青黑一片。
“绝顶!根骨绝顶!”络腮胡汉子失声。
他这一喊,台下彻底炸了锅。
“绝顶根骨?黑石镇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了?”
“何止黑石镇,咱们整个白鹿郡,上一回听说绝顶根骨,还是三十年前!”
“这少年什么来头?”
“没听见吗?黑石村的!就是前几天被魔修屠了的那个村子……”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可下一瞬,更大的震惊劈了下来。
“不对!”络腮胡汉子已跳上石台,三步冲到刘铁柱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内劲探入。只一瞬,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猛地抬头看向刘铁柱,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已是淬体巅峰?!”
这一声用上了内劲,如炸雷般在镇中心炸开。
台下一片死寂。
接着,轰然四起。
“淬体巅峰?他才多大?”
“十岁!刚才书吏不是报了吗?黑石村,刘铁柱,十岁!”
“十岁的淬体巅峰?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是武道院的人亲口说的!”
可这阵惊呼还没落下,就有不一样的声音冒了出来。
“根骨绝顶,十岁淬体巅峰……厉害是厉害,可武道终究已经断了前路啊。”
“是啊。再好的根骨,最后不也是法相境到头?他还能成武尊不成?”
“武尊?做梦呢。当世武道,法相巅峰就是天。多少天才冲了一辈子,都死在那道坎上。”
“可惜了。这么逆天的根骨,若是有灵根,进仙门多好。修武,终究是条断头路。”
“唉,小声点,武道院的人还在呢。”
这些话像细小的虫鸣,混在喧闹里,却清楚得很。刘铁柱听见了。他听不太懂什么是法相境,什么是武尊,但他听得出来,这些人在说他选的路不好。
他抿了抿嘴,心里有点不服气。
他爹说过,真正的武者,一拳能把妖兽打穿。他爹说过,武道是人族自己挣出来的路。这样的路,怎么会是断的?
仙字旗下,那个一直神色疏淡的中年文士也站起身来,走到刘铁柱面前,仔细端详片刻,忽然问:“你这一身淬体巅峰,从何处得来?”
“没人教。”刘铁柱摇头,“就是……有力气。”
中年文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再追问。他伸出手,在刘铁柱腕上轻轻一搭,随即收回,喜道:“气血如炉,筋骨如铁。十岁之龄,淬体巅峰。若灵根也佳,入我灵修一脉,十年之内,金丹有望。
刘铁柱没说话。他不明白什么是灵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他只觉得这人看他,眼神充满了欲望。
“快来测一测灵根。”中年文士退回仙字旗下,声音中充满了希冀。
台上武字旗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这就有点过分了,都测出绝顶根骨了,还去测灵根,这不明摆着着想抢人吗,可心底却也明白,若有灵根,武道根骨再好,也不如修仙。
“测!有什么不测的!”络腮胡汉子冷哼一声,“刘铁柱,去摸灵根碑。”
刘铁柱走到白碑前,伸手按下。白碑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光。
“无灵根。”他失落地说。
台下亦是一阵叹息。没有灵根,就绝了修仙的可能。绝顶根骨再强,在世人眼里,也终究只能去走那条已经断了头的武道。
“无灵根好啊!”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人群被分开,一个精瘦老者带着两个执事快步上了石台。
黑石武道院院长,罗青山。
他先看刘铁柱,再看那根还在发光的根骨碑,最后伸出手,在刘铁柱肩头轻轻一按。片刻后,他眼中精光暴涨,连说了三个“好”。
“果真是淬体巅峰。气血绵长,经脉通透,根基没有半点虚浮。”罗院长转过身,面朝台下,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议论,“刘铁柱,我黑石武道院收了。即刻入院。谁有异议,来与老夫说。”
台下静了。
没人有异议。即便武道断了前路,法相境那也是多少人一生不可触及的存在,一个十岁的淬体巅峰,仍然是黑石镇百年不出的天才。武道院要是不抢,才是怪事。
就在这时,刘铁柱忽然开口:“院长,我入了武道院,以后能去青云宗吗?”
台下的人大多没听清。即便听清了,也大多一脸茫然。
“青云宗?那是什么地方?”
“没听过。是哪个武馆?”
“不知道啊。听着像个门派。”
“黑石镇方圆几百里,没这号地方吧。”
真正安静下来的,只有台上的几个人。罗院长和那中年文士同时看向刘铁柱,眼神都变了。
“青云宗?”中年文士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一个黑石村的孩子,怎会知道青云宗?”
罗院长也皱起眉:“这名字,你从哪听来的?”
刘铁柱被两人的反应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子:“我……我弟弟说的。他说,他要去青云宗。他给我留了字,让我去青云宗寻他。”
“你弟弟?”中年文士追问,“你弟弟又是什么人?他怎会知道青云宗?”
刘铁柱一愣。
对啊。苏清玄为什么会知道青云宗?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只知道苏清玄爱读书,知道得多。可黑石村一个猎户和教书先生家的小子,读再多的书,又怎么会知道连镇上的大人们都没听过的地方?
“我不知道。”刘铁柱低下头,声音发闷,“他读书多。他说的话,我一直都信。”
中年文士和罗院长又对视一眼。他们看刘铁柱的眼神,已经不只是看一个天才了。这孩子身上,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齐先生,你见多识广。青云宗这地方,是真的?”罗院长压低声音问。
中年文士齐先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真的。但青云宗不在南域。它在北域,是北域正道魁首。这等宗门,远到不可想象。别说黑石镇,就是白鹿郡的郡城里,也未必有几人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刘铁柱:“你可知,南域到北域,隔着什么?”
刘铁柱摇头。
“虚空之海。”齐先生道,“南域与北域之间,有一片虚空之海,天堑一般。莫说凡人,就是修行中人,没有武尊境或炼虚期的修为,也休想过去。”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话往刘铁柱脑子里沉一沉。
“武尊境,当世已经多少年没人达到过了。”齐先生叹了口气,“法相巅峰,便是世人眼中的武道尽头。你想去北域,想寻青云宗,难如登天。”
刘铁柱听完,眼睛却亮得吓人。
“武尊境。”他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像是把它嚼碎了咽下去,“那就修到武尊境。”
“无知。”旁边不知谁笑了一声。
“他以为武尊是什么?种地浇水就能长出来吗?”
“十岁的娃娃,连青云宗都才刚听说,就敢说武尊。”
罗院长没笑。他盯着刘铁柱,看了很久。
“你真要去?”他问。
“要去。”刘铁柱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哪怕武道已断,前路只有法相巅峰?”
“我不信路断了。”刘铁柱说,“我爹说,武道是人族自己挣出来的。自己挣出来的路,怎么会断?”
罗院长像被这句话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说:“好。好一个自己挣出来的路。”
他转过身,朝赵教习吩咐:“带他入院,给他最好的。另外,今日之事,给我封口。谁再当众议论,别怪我不客气。”
赵教习点头,朝刘铁柱招手:“走吧。”
刘铁柱跟着他下了台。身后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也有人面露不屑。他全不理会。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重复:武尊境,虚空之海,北域,青云宗。
“清玄。”他在心里说,“我会来的。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