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刚睁开眼,头顶的灯光闪了两下,又灭了。
黑暗再次压了下来,他几乎凭着本能又闭上了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后脑勺贴着地砖,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
等了十几秒,什么也没发生,门外远远地有点音乐声,混着商场的广播,听不真切。
他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依旧是一片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
头疼得像要从里面裂开,记忆乱七八糟地往外涌,两股力量搅在一起,分都分不开,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涌,侧过头干呕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记得自己叫沈渡,二十四岁,临江大学的学生,今天在图书馆复习到晚上十点,回宿舍的路上还买了份炒饭。
可他也记得,自己今天在百汇商场做兼职,晚上九点多被同事叫去储物间搬货,搬着搬着头有点晕,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是现在。
两段记忆都十分清晰,连细节都齐全,图书馆那个座位靠窗,窗外有棵梧桐;商场的储物间里,他记得自己刚把一箱货码上货架;就连昨晚的晚饭也记着两顿,一顿是食堂的麻辣香锅,一顿是妈妈下的面条,宿舍门牌号也不一样,一段记忆里是502,另一段是506。
一个下午的时间,不可能既在图书馆,又在商场。
沈渡咬着牙坐起来,伸手往旁边摸,摸到一排纸箱,还有一辆冰凉的平板推车,空气里一股纸壳和消毒水的味,看来现在是在储物间。
他撑着墙站起来,眼前黑了一阵,胃里空得发慌,两条腿直打摆子,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脚,都还在,只不过左胳膊肘似乎擦破了一块,好在不算严重。
他又把口袋翻了一遍,一部手机外加半包水果糖。
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化开,大脑总算清醒了一点。
按亮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锁屏上写着20:07。
沈渡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好几秒。
记忆里自己进储物间之前扫过一眼手机,是21:40。
时间往回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日期没错,乱的只有时间。
解锁,翻开通话记录,三通打给妈妈的电话,19:52一通,19:55一通,20:01一通,都没接通。
对于这些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像有另一个自己用过这部手机。
再往上翻,昨天前天都有他和妈妈的电话记录,有长有短,这部手机是他的,可这些电话,他一通都不记得打过。
拇指悬在妈妈那两个字上面,停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按下去。
两个世界都住着同一对父母,他还没想好,这通电话拨出去,接起来的会是哪一个。
他想起昨晚妈妈还发消息,让他别总吃外卖。
算了,先出去。
他拨了120,听筒里没有提示音,只有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挂断,又拨110,也是一样。
信号栏是满格的。
沈渡把手机塞回口袋,慢慢走到门边,门虚掩着,他刚伸出手,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闪了两下。
他下意识闭了眼。
等他回过神,门缝里的光已经没了,外面那盏灯也灭了。
他僵在门口,屏气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闭眼,只是那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外传来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紧接着是金属磕地的动静,滚了几下又停下。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连原先门外那点音乐声也在这时候断了。
沈渡咽了口唾沫,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牌还亮着,绿光幽幽地铺在地上,指示牌底下躺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帽子甩在两步外,对讲机则摔得更远。
他站在门口没动,等了几秒,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师傅?”
没人回应,走廊里空荡荡的,见不到半个人影。
他贴着墙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对方鼻子底下探了探。
没有呼吸。
那保安的眼睛还睁着,睁得很大,直直地瞪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伤口,身上没有血,制服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没乱,手里还扣着强光手电没打开,手机掉在脚边,屏幕还亮着,停在拨号界面。
难道是突发心脏病猝死?
他捡起对讲机,按了两下通话键,里面同样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把对讲机放回地上,站起来,两条腿有点发软,伸手扶了一下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走廊到这儿是个岔口,左手边就是安全出口,绿牌子挂在门框上头,他走过去推了推,纹丝不动,应该是锁着。
他拍了两下门板,只有“砰砰”的闷响。
遇事不要慌,先发个朋友圈。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对着那扇锁死的门比划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退后两步,背靠着墙,脑中思考着现在的情况:突发疾病,有可能,可这人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连点难受的表情都没有;中毒,空气中似乎闻不到半点怪味;有人行凶,没伤口,没血,对讲机甩出去的方向也不像搏斗过。
走廊顶上有监控,要不是停电,应该什么都拍下来了。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他没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喇叭响了。
“各位顾客请注意,商场临时停电,线路正在紧急抢修,请勿惊慌,请勿乘坐电梯。”
女声甜美,字正腔圆,和平时商场的播报一模一样。
沈渡抬头看着走廊,这层的灯光又灭了一半,只剩一半还亮着,亮的那半边白得晃眼,暗的那半边黑得看不透,分界线齐得吓人。
广播又响了一遍,重复着刚才的播报。
整层楼里,除了这个声音,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商场不该这么安静,人声没了,扶梯的动静也没了,整栋楼安静得不像话。
“不对劲,得走。”
往右是通往商场主楼的走廊,那边的灯还亮着。
他贴着墙朝那边挪,脚步放得极轻,可越轻,脚步声就越清楚,嗒,嗒,嗒,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出去老远。
走了没几步,脚尖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浑身一僵,低头一看,差点吓出心脏病。
一个穿导购制服的姑娘倒在墙边,手里还攥着一叠没发完的传单,眼睛同样睁着,直挺挺望着天花板。
他蹲下去,伸手探她的手腕,凉的,和那保安一样,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他想把传单抽出来给她盖上,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再往前几米,又倒着一个中年男人,脚边散着两个购物袋,其中一个袋子摔出来一盒草莓,滚得到处都是,人仰面躺在地上,眼睛也是同样睁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保安还躺在绿光底下。
这层楼里,不知道还躺着多少个。
三个人的姿势不同,倒下的地方不同,只有眼睛一模一样,都睁着,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人的眼睛都朝着天花板,他们死之前似乎都在看灯。
沈渡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灯灭的时候,他刚好闭了两次眼。
第一次在储物间,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灭掉,他本能闭眼。
第二次在门边,走廊的光一晃就没了,他还是闭了眼。
而这三个人,巡逻的保安,发传单的导购,逛商场的中年男人,死的时候眼睛全都睁着。
灯灭的那一刻,睁着眼的人都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渡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想不出别的解释,掏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光,把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一遍,越看后背越凉。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运,两次都赶在灯灭的时候闭上了眼,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闭,当时只是觉得,该闭。
沈渡慢慢抬起头,去看走廊里剩下的灯。
那些灯还亮着,亮得人发慌,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灯也在看着他。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一根灯管灭了。
没有闪,没有征兆,像被谁伸手掐灭的。
沈渡立刻闭上了眼。
第二根,第三根。
灯还在灭,一根接一根,从走廊那一头,朝这边灭过来。
他背贴着墙壁,慢慢蹲下去,一动不动。
黑暗从眼皮外面漫过来,一团光接着一团光地熄灭,他在心里数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数到第七盏的时候,整栋商场的灯全灭了,最后一点光从他眼皮外面消失,像被人伸手抹掉了。
手机就在口袋里,他没敢再按亮。
黑暗深处,商场主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长,一路拔高,又在最高处断掉,断得十分干脆,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他蹲在地上,腿麻得厉害,一动没动,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竖起耳朵,想听出黑暗里的动静,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一切归于死寂,只有广播还在响,女声甜美,一遍一遍,不慌不忙:
“临时停电,请勿惊慌。”
沈渡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五六分钟,也许十来分钟。
他闭着眼,不敢睁开,背也死死地抵住身后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