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尽头，沈渡闭着眼，背贴着墙，蹲在原地没动。
头顶的广播还在循环，那个女声不慌不忙地重复着临时停电、请勿惊慌，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黑暗里什么都在响，又什么都听不清，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没有人，还有人撞翻了货架，玻璃碎地的声音传出去老远，每响一下，他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最吓人的是那些闷响。
每隔一阵，商场深处就会传来一声重物砸地的动静，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沈渡在心里数着，数到第三声的时候，那声音离他已经很近了。
是从主楼方向来的，脚步声慌慌张张，有人一边走一边喊：“灯呢！怎么一点光都没有！”喊到一半，声音一下子哽住，接着就是一声闷响。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渡把眼睛闭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让他的大脑保持清醒。
灯灭的时候，睁眼的人会死，这条规律是他自己推出来的，现在整个商场都是黑的，他要是睁开眼，就会是下一个。
“还有人吗？”
一道声音从右边响起来，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有人吗！兄弟，你在那边？”
那人摸黑往他这边走，鞋子一下一下擦着地面，发出难听的“滋滋”声。
沈渡感觉到对方的手在空中乱抓，马上就要碰到他的肩膀。
“别睁眼。”
沈渡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灯灭的时候睁眼，会死。”
那人的动作停了。
“你，你说什么？”
“刚才那些倒下去的人，眼睛都是睁着的。”
沈渡把声音压得很低，“把眼睛闭上，最好别动。”
黑暗里，那人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嗓子回了一句：“你他妈别吓我。”
沈渡没有再说话。
几秒之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越来越远。
那人大概觉得他疯了，或者觉得他比黑暗还吓人，沈渡原本想叫住他，最后还是没有。
那声闷响是几分钟后传来的，远得几乎听不见，但在死寂的商场里，比什么都清楚。
沈渡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牙关咬得发酸。
就在这时，眼前红了。
他明明闭着眼，眼皮外面却忽然亮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
是光，商场里的灯重新亮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把眼睛睁开。
灯光刺得他直掉眼泪，他抬手挡了挡，眯着眼往走廊里看，灯确实亮了，白光铺满整条走廊。
广播换了内容，还是那个女声，甜得发腻：“各位顾客请注意，供电已恢复，商场已恢复正常运营，感谢您的耐心等待。”
沈渡看了看走廊里的灯，又看了看墙边倒着的人，觉得这句“恢复正常”有种说不出的可笑。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又麻又软。
走廊里多了几具尸体，算上先前的，一共四具，全躺在地上，全睁着眼睛，全都望着天花板。
灯灭的时候，睁眼的人死了，这条规律一定是死人规律没跑。
沈渡眨了眨眼，朝主楼的方向看去，那边的灯也亮着，人声重新传了过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乱成一团。
他定了定神，往那边走去。
主楼大厅比走廊宽敞得多，也乱得多。
扶梯停着，几家店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地上散着购物袋和打翻的果切，十来个人聚在大厅中间，有人瘫在地上哭，有人抱着头，有人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
一个穿着导购制服的姑娘缩在奶茶店柜台后面，见沈渡过来，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是……人吧？”
“当然，活的。”沈渡说。
姑娘松了口气，眼泪跟着掉下来。
“我同事刚刚还在我旁边，灯一灭，再亮起来，她就不动了……”
“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姑娘愣住，想了好一会儿，声音发颤，“睁着的，眼睛睁得老大。”
沈渡点点头，旁边一个大叔也凑了过来，“小兄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是漏电还是别的？”
“先把人都喊过来。”沈渡说，“我一次说完。”
人群很快围了过来，十来个人，有店员，有顾客，有抱孩子的，有拿手机的。
沈渡扫了一圈，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整个大厅却慢慢安静下来。
“灯灭的时候，睁着眼的人，都死了。”
人群哗然。
“放屁。”
一个拿自拍杆的年轻人第一个开口，这人了留着寸头，手机壳也花里胡哨的，脖子上还挂着另一台手机，“停电吓死人？我看你是吓傻了。”
“你自己看。”
沈渡指了指大厅边缘，“那边躺着的，还有走廊里躺着的，眼睛全是睁开的，再想想灯灭的那一刻，谁闭了眼，谁睁了眼。”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开始回忆，脸色一点点变白。
“灯灭的时候我在看手机，睁着眼啊。”
“我怎么没事？”
沈渡说：“灯全灭之前，先灭的是一部分，那时候睁着眼的，当场就倒了，后来全黑了，睁着眼的，也一个个没了。”
“你怎么知道？”
“我闭了眼，两次。”沈渡说，“两次我都活着。”
“就凭这个？”年轻人嗤了一声，“刚才全黑，我全程睁着眼，不也好端端站着？”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我不知道，也许你运气好，也许这条规律还有别的说法，但下一回灯灭，我劝你最好把眼睛闭上。”
“夜猫，搞直播的。”
年轻人抬了抬自拍杆，“全网八十万粉，今晚这素材要是发出去，兄弟我直接退休。”
“你有信号？”
“没有。”
夜猫把手机怼到沈渡面前，“录着呢，内存管够，等出去，这就是我职业生涯的巅峰。”
沈渡没理他，转头问那姑娘，“你叫什么？”
“小芸，三楼的导购。”
“行，小芸。”
沈渡提高声音，“从现在起，灯灭，闭眼。灯亮，睁眼。谁也别跟灯反着来。”
“凭什么听你的？你是官方的人？”
人群里有人喊。
“不听也没事，下一次能不能活下来就不好说了。”沈渡说道。
没人再说话。
一家三口挤在扶梯旁边，男人把小孩按在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女人抓着男人的胳膊，指甲都掐得发白了。
“小兄弟。”男人开口，“灯灭睁眼会死，那灯亮着呢？现在灯亮着，我们睁着眼，总没事吧？”
沈渡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灯又闪了两下。
“闭眼！”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呼啦一下全闭上了眼，有人抱着头蹲了下去。
沈渡也闭上了眼，混乱里，他听见有人摔倒，还有人在骂娘。
灯没有灭，重新稳定了下来。
“虚惊一场。”
夜猫的声音响了起来，“行了，都睁开吧。”
听到这些，众人才犹犹豫豫地睁开眼睛。
夜猫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打火机，“啪”地一声，一簇火苗蹿了起来。
“睁眼死，闭眼死？”
夜猫举着火苗，“我看你们就是自己吓自己，这火也是光，老子睁着眼，怎么没……”
话没说完，头顶的灯猛地灭了。
整个大厅重新黑了下去。
人群里爆出一阵尖叫，沈渡几乎是同时喊了出来。
“闭眼！”
尖叫声一下子没了，所有人都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操。”
夜猫骂了一声，紧接着打火机“嚓”地响了。
一簇火光在黑暗里跳了出来。
“总得有点光。”夜猫说，“妈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渡的眼睛死死闭着，火光照得他眼皮发烫，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去，快得抓不住。
“夜猫！”
“干什么？”
夜猫被沈渡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刚才，是不是闭眼了？”
“废话，那么亮，不闭眼等着瞎？”夜猫说，“这不没事嘛。睁眼死？老子这会儿睁着眼，火光晃着呢，死了吗？”
夜猫的声音中气十足，好端端的，看来确实没事。
沈渡的心刚落回肚子里，东边突然亮了。
隔着两层眼皮，他都能感觉到那团光，走廊那一头的灯，猛地全亮了起来，白得刺眼。
紧接着，一声惨叫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短得吓人，叫到一半就没了。
几秒之后，他们头顶的灯也重新亮起，所有人才敢把眼睛睁开。
大厅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那边也有人？”
小芸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没说话，他盯着东边那条亮得发白的走廊，把两件事慢慢拼在一起。
火苗亮起来，夜猫闭了眼，人没事。
那边的灯亮起来，有人惨叫，再也没了声音。
灯灭的时候，睁眼会死，那灯亮起来的时候，闭着眼的人呢？
似乎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沈渡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凉了下去。
“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不能待了，下楼，去出口。”
“怎么走？”夜猫也笑不出来了，“一会儿黑一会儿亮的，到底睁眼还是闭眼？”
“跟灯走。”沈渡说，“灯亮，睁眼。灯灭，闭眼。就这么简单。”
“那要是亮起来的时候正好闭着呢？”大叔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到扶梯边，把蹲在地上哭的小孩抱起来，塞回男人怀里。
“一个拉一个。”他说，“别松手，我走最前面。”
队伍在扶梯口排起来的时候，沈渡回头望了一眼那条亮着的走廊。
灯光白得晃眼，一个倒下的人影躺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
他转过头，朝楼梯走去。
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白得发亮，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一路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