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比想象中安静。
每层拐角的天花板上挂着几根灯管,白惨惨的光照着窄窄的台阶。
沈渡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拉着身后的小芸,小芸拉着夜猫,夜猫拉着那对夫妻,十来个人排成一串,挤在楼梯间里往下挪。
没人说话,只有鞋底蹭过台阶的声音。
下到一半,头顶的灯光闪了一下。
“闭眼!”
沈渡喊出来的时候,队伍已经停了,所有人齐刷刷闭上眼,他自己也闭了,一只手抓紧了扶手。
黑暗里,有人小声数数,有人喘着气。
几秒之后,眼皮外面重新亮起来。
“睁。”
众人睁开眼睛,继续往下走。
这样走了两层,一次都没出事。
夜猫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过来,“有点东西啊兄弟,你这个法子,比我直播间的家人们管用。”
“闭嘴。”沈渡说,“省点力气。”
又转过一个拐角,二楼的灯灭了。
这次灭得毫无征兆,连闪都没闪。
沈渡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已经喊了出去。
“闭!”
队伍猛地停住,黑暗里,他听见谁在发抖,衣服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
灯亮了。
白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沈渡正要喊睁,队伍中间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有人滚下了楼梯。
“睁眼!”沈渡喊道。
众人睁开眼,看见那个大叔倒在缓步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小芸尖叫起来,夜猫冲下去,把人翻了过来。
大叔的眼睛闭着。
“死了。”夜猫的手在抖,“没气了。”
沈渡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有伤口,没有血,衣服整整齐齐,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有眼睛闭得紧紧的。
灯灭的时候,睁眼的人会死。
可这一回,灯亮起来,大叔的眼睛闭着。
他也死了。
楼梯间里安静得吓人,那对夫妻把孩子捂在怀里,孩子张嘴正要哭,被男人一把按住。
“怎么回事?”小芸的声音在抖,“他怎么就……”
“他闭眼了。”沈渡说。
“灯亮起来的时候,他闭眼了。”
人群里没人听懂,夜猫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
“灯灭,睁眼会死。”
沈渡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灯亮,闭眼,也会死。”
他站起来,看着缓步台上那具尸体。
“刚才灯亮得太突然,他眼睛没睁开,反而闭得更紧,就一个眨眼的时间,然后就......”
楼梯间里,没人再发出一点声音。
沈渡想起大叔在楼上问的那句话,“灯亮起来的时候,正好闭着眼呢?”
现在有了答案。
“睁眼闭眼,必须跟灯走。”
沈渡环视一圈,“灯灭,闭。灯亮,睁。变的瞬间,谁闭错方向,谁就会死。”
“打火机的火苗不算。”
夜猫忽然开口,“我那会儿闭着眼,没事。”
“对,火苗不算。”沈渡说,“为什么不算,我不知道,现在也没空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不看不要紧,一看直接吓一跳。
二楼的灯管并排着,一共八根,八根灯管里,映着同一个人形。
一个站着的人影,黑黢黢地浮在光里,就站在灯管的另一头,隔着玻璃往下看。
有人跟着抬头。
下一秒,楼梯间里炸了锅。
“那是什么!”
“灯里面有人!”
孩子终于哭了出来,夜猫的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天花板,手抖得画面都在晃。
沈渡死死盯着那排灯管,那个人影也在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知道,那东西在看他们。
灯闪了一下。
人影消失了,灯还是白的,光还是亮的,八根灯管齐齐整整,刚才那一幕就好像没发生过。
“走。”沈渡说,“不能停。”
“怎么走?”夜猫把手机收起来,脸色发白,“那东西就在灯里看着我们,还往下走?”
“它要杀人,我们站在这也躲不掉。”沈渡说,“下楼,离开商场,就这一条路。”
他重新站到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都听我的。我喊闭,你们闭眼,原地别动。我喊睁,你们睁眼,跟着我走,一步都不能乱。”
“凭什么……”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就凭我喊到现在,你们还活着。”沈渡说。
没人再说话。
“闭,睁,闭。”沈渡说,“跟我的拍子。”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灯灭?”
“闭眼。”有人接话。
“灯亮?”
“睁眼。”
“谁睁错了,闭错了,就是死。”沈渡说,“所以不用动脑子,听我喊就行,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一开始很顺。
灯灭,他喊闭,众人闭眼停下。
灯亮,他喊睁,众人睁眼迈步。
突然,灯开始抽风。
先是上方拐角的一根灯管,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秒钟换三回。
紧接着,头顶的灯开始乱闪,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开关上跳踢踏舞。
前方拐角有根灯管尤其邪门,明明灭灭地闪个不停,勾着人往那边看。
“别盯着灯看!跟我的口令!”沈渡喊。
“闭!”
队伍刚闭上眼,灯又亮了。
“睁!”
还没迈出两步,灯又灭了。
“闭!”
节奏全乱了,沈渡喊得嗓子冒烟,身后的人开始掉拍子,有人被台阶绊倒,有人撞在墙上,原本一条绳似的队伍散成一团。
“别乱!抓住前面的人!”沈渡扯着嗓子喊道。
他听见孩子又哭了,听见小芸在喊一个名字,听见夜猫骂了一句什么。
灯灭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黑暗里,有人开始小声数数,数到几十下,灯还不亮,数数的声音就变成了哭声。
“别数。”沈渡说,“听我的。”
“闭!”
这一次灯灭得很久,黑暗里,忽然响起“咚”的一声,接着是孩子的哭声。
“孩子摔了!”
母亲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在,在这。”
男人的声音也在抖,“我抱着呢……他挣了一下,摔台阶上了。”
“都别动,等灯。”沈渡说道。
灯亮了。
小孩坐在台阶上哭,膝盖磕破了皮,男人一手扶墙,一手拉着老婆,自己也快站不住了。
不能再这么走了。
“把孩子给我。”
沈渡向男人伸过了手。
男人没反应过来。
“我背他。”沈渡蹲下去,“你扶好你老婆。”
小孩六七岁的模样,趴在沈渡背上,两只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勒得他有点喘不上气,梗了梗脖子才好了一点。
“别怕,抱紧了。”
队伍重新排好,继续往下。
灯还是乱的,但沈渡还是找回了拍子。
他数着,喊得一声比一声稳。
“闭。睁。闭。睁。”
一楼到了。
大厅空得吓人。
夜里的商场本该灯火通明,现在只有大门附近那排应急灯还亮着,玻璃大门外面,红蓝两色的光一闪一闪。
有人!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十几个人几乎同时朝大门冲了过去。
玻璃门外停着好几辆车,车顶的灯转着圈,穿着制服的人影在警戒线后面走来走去,还有人举着喇叭在喊什么,隔着一道玻璃,一个字都听不清。
“开门!开门!”
跑在最前面的人拼命砸着玻璃门,外面的人似乎看见了他们,有人朝这边指了指,又摆了摆手,让他们往后站。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卷帘门正在往下落。
厚重的铁皮一寸一寸地降下来,把玻璃门一点一点吞掉。
众人疯了一样往前挤,拳头砸在门板上,砰砰的闷响传出去,外面的人影只是往后退了几步。
卷帘门落到底,“咔”地一声,将众人锁死在了商场。
“他们把我们封里面了!”
“为什么不开门!”
小芸瘫坐在地上,夜猫还在扯着嗓子朝门外喊,喊得嗓子都劈了。
沈渡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道铁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楼梯间,那边还有一条路。
“走。”他拉起小芸,“一楼有消防通道,在员工区,我认识路。”
“你认识?”夜猫愣了。
“我今天就在这上班兼职。”
消防通道在东北角,一扇贴着绿色标识的铁门虚掩着。
沈渡推开它,一条又窄又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头顶的灯管亮着,白花花的光一直铺到通道尽头。
墙上那块褪色的指示牌,他还认得,今天下午,他就是从这条走廊过去的储物间。
通道尽头,是一扇卷帘门,卸货用的。
沈渡领着队伍往里走。
刚走出十几步,最远处的灯管,灭了。
“停!”
所有人定在原地。
第二根,第三根。
通道尽头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从远到近,像有什么东西沿着天花板,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
这个场景,沈渡见过。
在储物间外面的员工走廊里,灯也是这样一盏盏灭过来的,那一次,他数到了七。
“闭眼!贴墙!”他喊。
喊完,他自己先闭上了眼,背着孩子,把背靠上冰冷的墙面。
黑暗从通道那头漫过来,灯管熄灭的声音很小,啪,啪,啪,一声接一声。
“它是在数我们吗?”
夜猫的声音在抖。
沈渡没说话,他也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
眼皮外面的光,一团接一团地暗下去。
灯管灭到他们头顶还有两三根的地方,忽然停了。
黑暗停在几步开外,一动不动,像在等他们睁眼。
“都别动。”
沈渡压低声音,“谁也别睁眼。”
身后,孩子的手,搂得更紧了。
啪。
灯又灭了一盏。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