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最后一盏灯,灭了。
黑暗压到众人脸上,凉丝丝的。
沈渡屏住呼吸,背上的孩子缩成一团,两条细胳膊勒着他的脖子,勒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通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刚才还能听见的呼吸声、抽泣声、鞋底蹭地面的声音,全都没了,像是被那团黑东西一口吞了下去。
“谁也别动。”沈渡把声音压得极低,“谁也别睁眼。”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先扛不住了。
“我受不了了……我要出去……”
是队伍里一个年轻顾客,那人开始喘粗气,鞋底在地上乱蹭,随时都要站起来。
“看了就死!”沈渡低吼,“蹲下!”
那人的动作顿住了。
身后有人在小声念叨着什么,语无伦次。
小芸抓着他袖子的手,指甲都快嵌进他胳膊里了。
黑暗更冷了,沈渡觉得那团东西就停在他们头顶,正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就在等谁先睁开眼。
头顶的灯管发出极轻的电流声,呲啦,呲啦,时断时续。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的卷帘门外,亮起了一道光。
金色的光。
那道光从卷帘门的门缝里挤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紧接着“轰”的一声,整扇卷帘门炸了开来。
铁皮碎片混着金光四下飞溅,沈渡的眼睛死死闭着,只觉得脸上一阵滚烫,狂风灌进通道,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师父,这扇门回头可得公家报销,咱观里没这预算。”
一道懒散的声音,隔着满通道的烟尘飘了进来。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急,是两个,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先开了口,嗓子亮堂,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散,“都别睁眼啊!闭好!谁睁眼谁死,先说好,死了本道爷可不收尸。”
说话间,那人甩手扔出一把东西。
沈渡看不见,但他能听见。
黄符纸破风的声音,呼呼地响,从通道这头飞到那头,钉在了墙壁和天花板上。
黑暗往后退了退。
周身的那股凉意,散了。
“师父!就是这儿!”那个懒散嗓门又响了,“厉级的灯诡!咱这是撞大运了,这单得加钱!”
“闭嘴。”
一个苍老些的声音说道,“先看人。”
沈渡心里一动。
灯诡。
这两个字,他第一次听说。
“青溪观的?”沈渡闭着眼问。
“哟,还有人知道我们?”
许长庚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我们是青溪观的,别怕,是来救人的。”
“别怕个屁。”沈渡说,“你们知道规矩吗?”
“什么规矩?”
“灯灭,睁眼死。灯亮,闭眼死。”沈渡说,“睁眼闭眼,必须跟着灯走。变的瞬间,谁闭错方向,谁死。”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许长庚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不一样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不是看灯,是睁眼。”
沈渡把语速放慢,“跟看没看灯没关系,灯灭着的时候,谁睁眼谁死,灯亮起来的时候,谁闭眼谁死,打火机的火苗不算。”
“师父!”
许长庚叫了起来,“你听见没!这小子报的比咱俩猜的还全!我们猜了半宿不敢定的第二条杀人规律,他一句话给定了!”
“听见了。”
宋青山的声音不紧不慢,“小伙子,你叫什么?”
“沈渡,三楼兼职的,今天刚入职。”
“师父,这年头兼职的都比咱专业了。”
许长庚笑出了声。
“等等。”
许长庚又开口,“你刚说,打火机的火苗不算?你怎么知道的?”
“试过,火苗亮着,闭眼的人没事,可灯一亮,闭眼的人就死了。”
“拿命试的?”
许长庚咂了咂嘴,“你小子命真大。”
“长庚,护阵。”
“得嘞。”
沈渡听见那老头念了句什么,很短,含含糊糊的。
紧接着,四周响起了密密麻麻的“啪啪”声。
符纸。
他能感觉到,符纸从他身边飞过去,一张接一张,钉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上,一层一层围成一个圈。
老头喝了一声,“起。”
头顶的灯,亮了。
整条通道的灯管,一根接一根重新亮起来,白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黑暗逼到了通道中间。
“睁眼!”
许长庚喊道。
众人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沈渡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圈烧着金光的黄符,悬在半空,围成一个大圈,圈子正中间,悬浮着一团黑色的东西。
一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一个人形大小,静静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样子似乎被这个阵法困住了。
“我的妈……”
小芸捂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家人们!看到没有!”
夜猫的手机重新举了起来,声音都在飘,“真道士!真阵法!这波素材,我夜猫要是不火,直播倒立洗头!”
“都往后退,退到阵外去。”
宋青山朝众人挥了挥手。
沈渡这才注意到,那两个道士从进来到现在,眼睛一直是闭着的。
他们也是等到灯全部稳下来,才先后把眼睛睁开。
这俩人,从头到尾都在闭着眼办事。
沈渡心里一凛。
他把孩子交给那对夫妻,男人连声道谢,声音都是哑的,他自己却没有退远,贴着墙站着,眼睛盯着那团黑影,脑子转得飞快。
那团黑影在动。
很慢,贴着阵法的内壁一圈一圈试探,每次碰到符光最盛的地方,就往回缩。
“它在躲光。”
沈渡忽然开口。
“废话。”
许长庚头也不回,手里捏着三张符,“符是镇它的,它不躲才怪。”
“不是符。”沈渡说,“是光,越亮它就越躲。”
许长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符不亮怎么镇?”
“不一样,回头你熄了符,拿个手电筒照它试试。”
许长庚嗤了一声,没接话。
宋青山站在阵前,手里捏着法诀,闻言朝沈渡这边看了一眼。
小芸还抓着沈渡的胳膊没松手,整个人抖个不停,沈渡也任由她抓着,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团黑影。
就在这时,阵破了。
只听见“噗”的一声,东北角的一张黄符冒了股黑烟,变成了灰。
紧接着,那一角的灯光暗了下去。
那团黑抓住了这个机会,猛地朝缺口撞了过去。
它撞出来的那一下,整条通道的灯管都跟着爆响,碎玻璃哗啦啦往下掉。
人群尖叫着蹲下,小芸死死抓住了沈渡的胳膊。
那团黑影从缺口挤了出来,冲进人群头顶。
“蹲下!都蹲下!”
许长庚吼道,人已经冲了上去,一把符纸不要钱似的往外撒。
符纸在他身前炸开,金光连成一片,硬生生把那团黑影挡在了离人群两步远的地方。
黑影撞在金光上,没有退,反而更凶了,顶着符光往前挤。
许长庚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整个人往后滑了半米。
“师父!顶不住了!”许长庚喊道,“这玩意儿发疯了!”
宋青山没有应声,一步跨到阵前,手腕一翻,三张黄符飞出,钉在了缺口处。
“补。”
缺口处的灯光重新亮起。
可黑影已经不在缺口了,它顺着灯管的路线,从人群头顶绕了过来。
“小心!”沈渡喊道。
晚了。
黑影从天花板直扑下来,许长庚想都没想,一步挡在了那对夫妻和小孩前面,双手结印,硬生生接住了这一下。
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
许长庚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然后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喉咙发甜,一口血吐了出来,胸前的黄符包烧穿了一半,还在冒烟。
“长庚!”宋青山喝道。
“没事,死不了。”
许长庚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妈的,这次亏大发了,医药费得算进去。”
宋青山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还能喘气就起来,阵还差你一角。”
“得嘞。”
许长庚扶着墙站了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
黑影还在天花板上盘旋,下一击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人群彻底乱了,哭的哭,喊的喊,有两个人爬起来就想往通道外面跑。
“别跑!乱跑的人,我们救不了!”
沈渡此刻也非常着急,大家都是临时组成的小团体,一出事就全乱了。
夜猫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把其中一个逃跑的拽了回来。
“跑什么跑!跟着这位大哥才有活路!”
那人腿一软,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突然,黑影动了。
它看准了人群最密的地方,从天花板上直直地扑了下来。
沈渡看见了墙上那盏应急灯。
孤零零挂在墙头,在这一片混乱里,只有它还亮着,白惨惨的一小团光。
他盯着它看了半秒,脑子里闪过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它躲光,那就让它照个够。
他冲过去,一把把它从架子上拽了下来,按下了开关。
一道白光,直直地照了出去。
那团正要扑下来的黑影瞬间停住了。
就在半空中,离人群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像被那道光钉在了那里。
通道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宋青山也回过了头。
他看了看沈渡手里的应急灯,又看了看半空中那团僵住的黑影。
“拿稳了。”他说。
沈渡把灯举得更高了些。
灯光里,那团黑缩了缩,又往后退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