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的光在抖。
沈渡的胳膊早就麻了，那道白光忽明忽暗，眼看就要撑不住。
半空里，那团黑影试探了几次，每一次都被光逼退回去，可它退得越来越少，逼得越来越近。
沈渡把灯往左一扫，黑影就往右缩，往右一扫，它就往左缩。
这玩意儿，真的怕光。
他听见身后有人带着哭腔喊他，“沈渡！回来！”
是小芸，他装作没听见，两条胳膊举得发颤，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这时候撤了，黑影就会扑进人堆里。
宋青山正在抓紧时间补阵，老头的手快得只剩残影，一张张黄符贴回阵法的缺口。
许长庚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给师父递符，眼睛还不忘盯着半空，“师父，这玩意儿在试那小子手里的灯。”
“没时间管这些了。”宋青山说道，“快。”
灯头忽然闪了一下。
电池快没电了。
那团黑影抓住了这一下，猛地往前一扑，撞在白光最弱的边缘。
沈渡只觉得手里一轻，白光暗了半截。
紧接着，灯阵里的部分黄符又烧了起来，直冒黑烟，烧到最后，只剩东北角还挂着几张，孤零零地亮着。
“师父！阵快顶不住了！”
“退后。”宋青山喝道，“都退后！”
人群呼啦啦往后挤，撞成一团。
沈渡没退，他举着那盏越来越暗的应急灯，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黑影。
黑影也朝他这边压了过来。
沈渡横过灯，把最后那点光怼了上去。
黑影停了半秒，选择了绕开，朝人群最密的地方扑去。
“它在躲光！”沈渡吼了出来，“它真的在躲光！”
“灯是它的壳，光是它的路。”
宋青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怕的，是壳外面的光。”
沈渡脑子里那根线，啪地接通了。
“把手机都拿出来！”他转身冲着人群喊，“开手电筒！全部开！开到最亮！”
没人动，十几个人挤在墙根，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人手机早就没电了。
说实话，沈渡心里也没底，十几部手机的光，到底压不压得住一只厉级的灯诡，他算不出来，现在也只有赌一把，才有活路。
“愣着干什么！”
许长庚先反应了过来，一把薅住身边一个大叔，“手机！电筒！快！”
他一边吼一边朝人群挥手，动作大了，牵动胸口的伤，疼得直龇牙，硬是没停下来。
终于有人摸出了手机。
零零散散的白光从人群里亮起来。
小芸也把自己的手机摸了出来，手抖得按了两回才点亮屏幕。
那对夫妻只找到一部还有电的，男人让女人打灯，自己把孩子又往怀里按了按。
“都对着它！别照人，照那团黑影！手抖的，两个人捧一部！”
沈渡看着慌乱的人群，喊道。
夜猫把自拍杆上的补光灯掰了下来，开到最亮，咬着牙举过了头顶，“这灯跟了我直播了三年，今晚它值了。”
光束一道接一道地汇了过来，在半空里聚成一堵光墙。
那团黑影撞在光墙上，像撞在了滚烫的铁板上，猛地缩了回去。
“往前走！把它往阵里赶！”
沈渡继续指挥着众人。
人群往前挪了一步。
光墙压了过去。
黑影退一步，光墙就进一步。
它往左，光就追到左；它往上窜，光就抬到天上。
那一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被十几道灯光追得满通道乱窜。
它试过几次都没找到空子，忽然往地上一沉，贴着地面朝人群脚下窜去。
“照地上！”
十几道光齐刷刷压低，把地面照得雪亮。
黑影猛地弹回半空，缩成一团，再不敢往地面贴。
它忽然往天花板上贴，沿着灯管朝人群侧方溜了过去。
“左边！左边有缺口！”
许长庚指了过去。
左边一部手机“啪”地灭了，没电了。
光墙上豁开了一道口子，黑影掉头就朝那口子扑了过去。
“补上！”
沈渡焦急喊道。
两部手机同时怼了上去，白光把口子重新焊死，黑影一头撞上，被弹了回去，发出一阵尖利的嗡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被硬生生逼回了灯阵中央。
“师父！就是现在！”
宋青山已经动了。
老头一步跨进阵里，双手飞快地结了几个印，袖口里的黄符一张接一张飞出来，贴回了原处，灯阵的金光重新亮起来，一圈一圈收紧。
黑影在阵心里发疯似地乱撞，撞得整条通道的灯管都跟着嗡鸣，天花板上有一根灯管“砰”地炸了，碎玻璃哗啦落下来，没人躲。
它撞向哪边，哪边就跟上一片刺眼的白光。
沈渡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得眼睛都不眨。
这是他第一次见人跟那东西正面交手，老头的每个动作他都想记住。
符纸怎么飞，手诀怎么掐等等。
宋青山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一盏灯。
一盏旧铜灯，只有巴掌大小，锈得发黑。
他把铜灯放在阵心，掐了个诀，并指朝灯一点，喝了一声。
“镇！”
铜灯的灯芯，“噗”地亮了。
那点火光极小，只有豆粒般大，黑影一看见它，就像被钩住了，一点一点朝灯口滑过去。
它只能疯狂地挣扎，翻滚，撞得满通道的灯管爆响，最后“嗖”地一下，整个没入了铜灯之中。
宋青山眼疾手快，一张黄符拍在了灯口上。
“封。”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灯阵的金光也跟着熄灭了。
紧接着，通道里的灯管一盏接一盏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众人手里的手机光还稀稀落落地亮着。
没有人再死，那东西似乎真的被收进灯里了。
铜灯安安静静的，黑黢黢的，跟路边没人要的破灯没什么两样。
沈渡盯着那盏铜灯，手心里全是汗。
许长庚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把那灯口的符纸吹动半分。
过了半天才有人“哇”地一声哭出来，这一哭像开了闸，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
小芸瘫坐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了，好了……”
夜猫的手机还举着，屏幕上的红点一闪一闪，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最后把手机放下，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许长庚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抹了把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师父，今天这单，值了。”
宋青山没理他，老头双手捧着那盏铜灯，脸色白得吓人，背都佝偻了下去。
释放完情绪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渡身上。
那个举着应急灯、喊了半宿口令的年轻人，这会儿靠着墙，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住，还硬撑着没倒。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芸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通道尽头的破门处，涌进来一大队人。
他们穿着反光背心，抬着担架，手电筒的光晃成一片。
穿制服的人开始抬人、清场、登记，动作十分麻利，期间没有一句废话。
“都不要慌，我们是救援人员，先排队往外走。”
幸存者们被一个个扶了出去。
小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渡一眼，嘴动了动，终究没说话，被搀了出去。
沈渡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刚迈出一步，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了下去，坐在地上起不来。
眼前发黑，胃里绞着疼，耳朵里嗡嗡响，手抖得连墙都扶不住。
他摸向口袋，那半包水果糖还在。
糖纸撕了两下没撕开。
许长庚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一把接过糖，剥了一颗，塞回他手里。
“吃吧，糖纸都撕不开，还逞什么能。”
沈渡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那口要散掉的力气，总算慢慢聚了回来。
“谢了。”
“谢什么，你救了我们一命，应该是我们道谢才对。”
许长庚蹲着，难得正经了一回，“认识一下，许长庚，青溪观大师兄，那边那个白头发老头，我师父，宋青山。”
沈渡点点头，没力气继续说话。
宋青山也走了过来。
老头在沈渡面前站定，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的魂魄……”宋青山开口，声音很轻，“有点亮。”
沈渡抬起头。
“啊？”
宋青山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捧着那盏铜灯，朝通道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后头还有事问你。”
许长庚在旁边也愣了愣，小声嘀咕了一句，“师父这评价，我入门十年都没混上。”
沈渡没接话，坐在地上，看着老头的背影走远。
魂魄有点亮。
什么意思？
他想起今晚醒来时，脑子里那两段打架的记忆，这具身体里的魂魄，是他自己的，还是另一个沈渡的？
老头说的亮，亮的又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