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罗兰·冯·维尔纳夫坐在一辆半旧不新的马车里，身体随着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轻轻摇晃。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远处灰绿色的荒原轮廓。他眯起眼，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
已经走了十七天。
从王都艾尔维纳出发，穿过卡兰迪亚王国最后一片像样的城镇，又经过三个贫瘠的男爵领，如今正朝着西北边境唯一的集镇灰石镇前进。那是前往封地前最后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像法兰克。”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用的是没人听得懂的语言。
车外，洛里克扛着那柄黑岩重剑走在最前面，雷恩骑着一匹瘦马在队伍右侧来回游弋，奥兰多则落在最后，看护着后面的两辆马车。阿尔弗雷德坐在车夫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截不会弯曲的木头。
罗兰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一个月前的事。
准确地说，是一个月前他成为“罗兰”之前的最后一幕。
那天晚上，他还叫陆遥，刚下直播。直播间标题还挂着“新版本速通：今晚不熬到三点不下播”，但实际播到十一点他就下了。原因无他——饿了。他在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两瓶快乐水、一包打折薯片，然后走出超市大门。
他记得当时正在看手机，看直播数据，看观众留言。有一条弹幕说：“主播今天操作变形了。”他正准备回一句“你才变形，你全家都变形”，然后一辆大运就冲了过来。
没有疼痛，没有白光，也没有神明的低语。
他只觉得整个人像被一块巨大的铁板拍碎，再被塞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皮囊里。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浑身滚烫，耳边有人喊“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那具身体的原主人，罗兰·冯·维尔纳夫，十五岁，卡兰迪亚王国维尔纳夫伯爵家最后的继承人。父母亲在他八岁时一同遭到敌对家族暗杀，家族从此一落千丈。到他穿越过来时，曾经辉煌的伯爵家族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而就在他清醒后的第三天，王国宫廷的一纸命令送到了面前。
“维尔纳夫家族涉嫌与敌国私通，念及先祖功勋，不夺爵位，削去世袭伯爵，降为男爵。所有家族产业、庄园、店铺、矿产，即日起由王国财政部门接收。限七日离都，前往封地。”
封地，位于西北边境，一块“足以容纳千人”的荒野。
罗兰当时躺在病床上，听着阿尔弗雷德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读完命令。家臣们脸色铁青，三个年轻的随从几乎要拔剑。而他却笑了起来。
是真的笑了。
因为他刚穿越过来，正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烂摊子。结果对手直接把摊子砸了，还给他留了一条路。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问了一句：“西北那块地，有河吗？”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有一条小河，银流河的支流，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
“有树吗？”
“有，荒地边缘有一片林子。”
“离海多远？”
“步行大约三天。”
“行了。”罗兰点头，“就要那块地。其他地方给谁都不关我们的事。”
阿尔弗雷德还想说什么，但是看见少爷坚定的眼神他把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西北边境为什么会荒芜人烟，这不是秘密，因为都知道那个地方是龙族常常光临的地方，西北边境临海，隔海能看见一片陆地，陆地上悬崖峭壁、森林小河交错分布，峭壁上住着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龙族。西北边境的平民常常受龙族的侵害，久而久之，那里就没有了人烟。
这个决定在很多贵族眼里就是个笑话。一个被削去家产的落魄男爵，带着一个管家和三个随从，去一块连农奴都不愿意去的西北边境，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罗兰不这么想。
前世虽然做了一个游戏主播，但好在自己还是个毕业的大学生，对地理和历史都有所了解，这块地虽然荒芜人烟，但是临近海岸，这地方位于西海岸，如果能找到一块优良的避风港，他就能凭借自己多年经营游戏的经验，想办法发展商业，然后有了钱自己就能供养军队，到时候还能重振家族的荣光。前世自己在现代城市中碌碌无为，这一世他要活出个样来。
车又颠了一下，罗兰睁开眼睛。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面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面包干硬，带着麦麸的粗粝感，比前世的方便面难吃十倍。但他吃得异常认真，因为他知道，这是阿尔弗雷德用铜币从上一个村子买来的，吃一口少一口。
“少爷。”
车外传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前面有条小溪，可以休整一晚。顺便清点一下物资，明天再走半天就能看到灰石镇了。”
“好。”罗兰应了一声，掀开车帘。
阳光有些刺眼。荒原上没有树荫，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和零星几丛灌木。远处的天际线低低压着，云层像被扯开的旧棉絮。
他跳下车，双腿有些发麻。这具身体底子不差，但长期的颠簸和粗糙饮食还是让这个现代人有些吃不消。
后面的两辆马车缓缓停下。第一辆车上坐着五对夫妻，男人和女人挤在一起，面色疲惫，衣服破旧，但精神尚可。第二辆车上则传来孩子的声音。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大一点的男孩叫托比，十一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小一点的男孩叫卢克，七岁，有点木讷，整天跟在托比身后。女孩叫艾莉，九岁，一头乱蓬蓬的棕发，脸上有雀斑，怀里抱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雕小鸟。
这些人是罗兰在路上收留的。
离了王都走了七天，他们遇到一伙被流民堵在路边的商人。那些流民拖家带口，正被商人的护卫驱赶。罗兰本来没想管，但看到那个叫艾莉的女孩站在路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木雕小鸟，一声不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认出了那种眼神。
前世他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后一个人生活。从小到大，他最清楚“没人要”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让奥兰多过去交涉，用三个银币的“过路费”从商人手里换下了这五对夫妻和三个孩子。
阿尔弗雷德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重新计算粮食。收留这些流民也不算坏事，罗兰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此刻的世界正处于封建制度，前世的西方国家在封建时代为什么总是会饿死人，那是因为他们的生产力还不够养活他们，而封建君主又压榨他们，只要给他们分一杯羹，满足他们的需求，眼前流民就是自己最忠实的追随者。
此刻，阿尔弗雷德正蹲在小溪边洗手，然后取出一只小铜锅，准备烧水。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不是在荒野里赶路，而是在伯爵家的后厨准备茶点。
罗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阿福。”
“少爷。”
“我们还有多少食物和钱？”
阿尔弗雷德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用炭笔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低声汇报。
“食物只够五天。黑面包和麦片加起来，省着吃最多撑到第六天。钱的话，我们还有25枚金币、4000枚银币、5000枚铜币。”
罗兰点点头，在脑子里快速换算。
这个世界一枚金币等于一千枚银币，一枚银币等于五百枚铜币。也就是说，一枚金币就是五十万铜币，听上去是笔巨款，可实际上那些金币不能随便拿出来用。金币价值高，能换取大量物资，所以很容易引起边境的盗贼土匪觊觎。
真正能用的是银币和铜币。铜币买日用品和粮食，银币购买武器器械这类硬货。至于金币，只有在购买高级附魔装备、金银首饰、买特殊的奴隶、或者魔法师和术士需要的魔法道具时才派得上用场。不过凭借自己多年玩异世界经营游戏的经验，只要安排得当，很快就能有一大笔金钱收入。
“钱都收好了吗？”罗兰问。
“都在我身上，分了三处，贴身藏着。”阿尔弗雷德说，“进了灰石镇，我会只带少量铜币和几枚银币。”
“好。”罗兰说，“灰石镇那种地方，钱露白就是死。”
灰石镇，西北边境最大的黑市，名义上受王国法律保护，可天高皇帝远，又紧挨着荒原，来往的不是流民、佣兵，就是走私商和逃犯。三不管地带，镇上的治安官早就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了，拳头大的才是规矩。
但那里也是他们进入封地前最后一个能补给的地方。过了灰石镇，就是真正的无人荒野。
“少爷，明天进镇吗？”阿尔弗雷德问。
“进。”罗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粮食要补充，还要添置一些工具。种子、工具、绳子、铁锅，能带多少带多少，这些交给你。”
他看向西北方向。灰石镇就在半天路程外，再往后，是那片属于自己的、荒凉却自由的封地。
“我向你保证，阿尔弗雷德，三个月后，那里会有一座能住人的营地。半年后，会有第一块开垦出来的田地。一年后，会有墙，有仓库，有牲口棚。”
“到那时候，我们会重新拥有一个家，维尔纳夫家族还会崛起的。”
风吹过荒原，草浪一层层地翻滚，像一片沉默的海。
“我不是去流放。”他说，“我是去创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