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镇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与其说那是一座镇子，不如说是一堆灰扑扑的石头和木头堆砌而成的巨大集市。矮墙只有两人高，墙头长满干枯的野草，几处垛口已经坍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破洞。镇子外围散落着几十顶破旧的帐篷和草棚，那是不愿交入镇费的人自发形成的贫民区，脏水横流，气味刺鼻。
罗兰掀开车帘，眯起眼睛打量。
这就是西北边境最大的黑市，灰石镇。名义上受卡兰迪亚王国法律保护，可这里距离王都艾尔维纳骑马也要近一个月，谁也不会真把王国的法律当回事。流民、佣兵、走私贩、逃奴、破产商人，甚至一些犯了事的低级贵族，都在这片三不管地带讨生活。拳头和银币，是这里唯一通行的规矩。
“少爷，镇子里人多，马车不好进。”阿尔弗雷德低声说，“我建议把马车和流民安置在镇外，留洛里克和雷恩看着，我们带奥兰多和一些人手进去采购。”
“可以。”罗兰点头。
车队在灰石镇东面一处相对平整的荒地上停下来扎营。洛里克和雷恩被留下看护流民与物资，五对夫妻开始生火准备晚饭，三个孩子好奇地望着远处热闹的镇子。
阿尔弗雷德走到罗兰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
“少爷，这是25枚金币还有1000枚银币，您收好。”他顿了顿，“剩下的钱我会用来采购粮食、农具、种子、绳索和炊具，大约需要花费一部分银币和铜币。最迟天黑前回这里会合。”
“好。”罗兰接过钱袋，入手极沉，几乎坠得手腕一酸。他把皮袋系在腰带上，用外衣遮住。
“奥兰多，跟我走。”
“是，少爷。”
奥兰多整理了一下腰间的剑，跟在罗兰身侧。阿尔弗雷德则带着几名流民中的男人，转身朝另一条街道走去。
灰石镇的街道比罗兰想象中还要狭窄拥挤。路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垃圾和烂菜叶堆积在墙根，几条骨瘦如柴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两旁的房屋歪歪斜斜，大多是木石结构，门板破旧，招牌上写着各种半通不通的通用语。
“阿福管家说，黑市在镇子最里面，穿过两条巷子就到。”奥兰多低声提醒，“少爷，这里的人眼睛都不老实，您小心钱包。”
“嗯。”罗兰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几个靠在墙边的男人正用阴冷的目光打量他们，但在看到奥兰多腰间的骑士剑后，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穿过一条堆满铁器和旧货的窄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露天广场上搭满了黑色的棚子，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香料、汗水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链碰撞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灰石镇的黑市。
罗兰跟着奥兰多慢慢往前走。两边摊位上摆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来路不明的武器防具、从藏宝地里挖出来的破旧文物、标注着“特效”的可疑药水、被锁链拴住的奴隶，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魔兽幼崽。
走到广场西侧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鞭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罗兰看到了那个笼子。
那是一个大约一人高的铁笼，锈迹斑斑，里面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精灵少女，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沾满灰尘，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惊人的容貌。她的眼睛是罕见的蓝色，此刻正因疼痛而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叫出声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黑市商人正拿着一条短鞭，一下一下抽打在笼子边缘的粗布上。虽没直接打在她身上，但鞭梢仍时不时擦过她的手臂和肩膀，留下几道红肿的痕迹。
“贱种！都三天了，连个出价的都没有！”商人骂骂咧咧，“再卖不出去，老子就把你卖到南边的妓院去，送去伺候那些佣兵！”
围观的人不少，但没人出声。灰石镇里，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并不奇怪。
但罗兰停住了脚步。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前世做游戏主播时，他见过太多网络上的不公，也曾热血上头，但现实教会他，没有实力时，同情心是最廉价的东西。可当他看到那个精灵少女的眼睛时，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无助、倔强、不甘，还有一丝拼命藏起来的恐惧。
和他前世被第一家公司开除时一模一样，那时的他刚刚大学毕业，他想早点出来工作，好照顾奶奶，朋友介绍去了一家公司，实习期还没过就被扣上黑锅踢出公司，背上债务，奶奶得知后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走了，那时的他无亲无故，流落街头，眼神和这个精灵少女一模一样。
“少爷？”奥兰多低声问。
罗兰没说话，径直朝笼子走了过去。
“喂，这精灵怎么卖？”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安静下来。
黑市商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罗兰一眼。见他年纪不大，穿着虽然旧但料子不错，腰间的钱袋鼓鼓囊囊，身后还跟着个佩剑的随从，顿时换上一副笑脸。
“这位少爷好眼光！这可是上等货色，纯血精灵，您看这头发，这眼睛，整个灰石镇找不出第二个！原本要五十枚金币，今天看您有缘，只要——”
“我问你怎么卖。”罗兰打断他，“别废话。”
商人眼珠一转：“三十枚金币。”
罗兰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哎哎哎，少爷留步！二十枚！十五枚！……十二枚！”
罗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十二枚？我看你是没搞清楚情况。王国法律规定，任何贩卖人口的行为都是死罪，更别说是贩卖精灵。你走出石灰镇能卖到哪儿？”
商人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少爷，您要是不买，可有的是人买，错过了可就没机会买到这么漂亮的精灵了。”
罗兰看了一眼精灵女孩，确实好看，虽然身形消瘦，但是能看出她是个美人。
“要是真有人买，你会抽她？”罗兰轻蔑一笑，“这个精灵，你现在不卖，等明天我走了，你就只能卖给那些出不起价的流寇，或者烂在手里。你现在抽她一顿，她身上留了疤，更卖不出好价钱。”
他语气平静，却句句戳在商人痛处。
商人沉默了几秒，目光在罗兰和奥兰多的剑之间游移，最终一咬牙：“行！十枚金币！不能再少了！”
“五枚。”罗兰伸出手掌。
“五枚？！你抢劫啊！”
“我出五枚，你还能拿钱走人。我若一分不出，你卖不到这个价。”罗兰盯着他，“你自己选。”
商人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狠狠地把鞭子摔在地上：“行！五枚就五枚！拿钱来！”
罗兰从皮袋里摸出五枚金币。金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围几道贪婪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奥兰多上前一步，手按剑柄，冷冷扫视一圈。那些目光又缩了回去。
商人接过金币，骂骂咧咧地打开铁笼，粗暴地把精灵少女扯了出来。少女脚上还拖着一条细细的铁链，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契约呢？”罗兰问。
商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罗兰。
罗兰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精灵女奴的编号、来源地，以及一连串转让记录。他看也不看，将契约撕成两半，又就着旁边一个摊位的炭火，将碎片烧成了灰。
周围的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奴隶契约烧毁，意味着这个精灵从这一刻起，在法律上已经不再是任何人的财产。
商人张了张嘴，但看到罗兰冰冷的眼神，到底没敢说什么，悻悻地钻回摊位后面。
罗兰转头看向那个精灵少女，衣衫褴褛，衣服像破布条似的，头发本是银灰色，但是裹满了的泥污，身上的皮肤全是灰。
“你叫什么？”
“莉雅。”她声音很轻，嗓子有些哑，发音却很清晰。
“莉雅。”罗兰重复了一遍，“走吧，先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再给你洗个澡。”
黑市东侧有一家成衣铺，说是铺子，其实不过是个稍大点的棚子，挂满了各种新旧不一的衣服。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看到罗兰领着个脏兮兮的精灵少女进来，立刻堆起笑脸。
“这位少爷，给这位姑娘买衣服？”
“把你这儿最好看的衣服拿出来。”罗兰说。
老板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翻出好几件。
一件浅蓝色的长裙，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银丝，料子虽不是上等丝绸，但在灰石镇这种地方已经算顶好的货色。一条深绿色的日常便裙，布料厚实耐磨，适合赶路和干活。还有两件素色内衬和三条贴身短裤，都是崭新的细棉布，穿着柔软透气。
“这些都要。”罗兰又指了指柜台后面挂着的一件白色睡裙，那裙子松松软软，领口系着细带，显然是夜里穿的，“那件也包起来。”
老板喜出望外，连忙应声。最后一算账，一共收了100枚银币。罗兰眼皮都没眨一下，从钱袋里摸出银币递过去。反正这钱本来就是要用的，花一些不心疼。
“老板，有没有洗澡的地方？”罗兰问。
“有，有，有，”老板恭敬地说，“就在后院。”
莉雅被带到后院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了那件浅蓝色长裙。当她重新走出来时，连那成衣铺的老板都看呆了。
银灰色的长发虽然还有些凌乱，但已经显露出柔顺的光泽；蓝色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下像两颗淬了光的宝石；脸上的灰尘洗净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件浅蓝色长裙穿在她身上，竟被她穿出了贵族礼服的味道。
罗兰也愣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
“还行。”他说得轻描淡写，“走吧。”
带着莉雅走出成衣铺后，罗兰在路边站定，认真地看着她。
“莉雅，我给你两个选择。”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给你五枚银币和一些食物，你自己回家。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第二，做我的女仆，每天烧水、做饭、伺候我更衣，晚上还要给我暖床、陪睡。”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会承诺你什么。你自己选。”
罗兰给的第二条陪睡只是一句玩笑话，毕竟自己也不算真贵族，只是一个顶包的，真要强迫眼前的少女给自己陪睡，他良心过不去。
莉雅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我选第二个。”她说。
“为什么？”罗兰有些意外，“你不想回家？”
“我没有家。”莉雅的声音很平静，“我被他们抓走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精灵王国的路太远了，就算回去了，我也没有亲人。那里……没有人在等我。”
她低下头：“而且，你烧掉了我的契约。”
罗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女仆，不是奴隶。你要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我不仅不拦你，还会给你路费，每个月先给你十枚铜币，等少爷我发达了，每个月给你一枚金币。”
莉雅没有回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一片无声的影子。
接下来，罗兰带着奥兰多和莉雅去了黑市最里面的一排魔法药剂摊位。他虽然是穿越者，但原身残留的记忆和知识碎片让他对魔法药水并不陌生。经过一番挑选，他花了十枚金币，买下了五瓶魔法药水。
两瓶中级生命药剂：可以快速愈合较深的伤口，战场保命的东西。
两瓶魔力恢复药剂：给法师或拥有魔法体质的人补充魔力，对目前的他们来说用处不大，但关键时刻可能救命。
一瓶“净化药剂”：能解除大部分常见毒素和低级诅咒，在荒野里用处极大。
摊主想抬价，罗兰却对各类药剂的成色、年份、保存状态说得头头是道。那是原身贵族教育留下的底蕴，倒是便宜了他这个穿越者。
买完药水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灰石镇的街巷渐渐亮起零星的灯火，显得比白天更加混乱。罗兰三人原路返回，在镇口与阿福会合。
阿尔弗雷德和几个男人正把大包小包的物资往马车上搬。看到罗兰身后的莉雅，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少女的精灵耳尖，然后平静地看向罗兰。
“少爷，粮食买够了，农具和种子也都备齐了。还有两卷粗布和几捆绳索，还有些其他物资，等您清点。”
“好。”罗兰点头，“先回营地再清点吧。”
罗兰相信阿尔弗雷德，他从爷爷那辈开始，为维尔纳夫家族操劳，父母死后，也是他带大了罗兰，两人之间没有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