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罗兰醒的很早，他昨天晚上一直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打算。
帐篷外传来断断续续的风声，混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怀里的莉雅缩成一团，银灰色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呼吸轻得像片羽毛。罗兰小心地抽回手臂，替她掖好毯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钻出了帐篷。
营地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阿尔弗雷德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昨晚熄灭的篝火旁，用几根干柴重新生火。几缕青烟从灰堆里升起，在冷冽的空气中散开。
“少爷。”阿福见罗兰出来，抬头打了声招呼。
“嗯。”罗兰揉了揉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那是他昨天夜里让阿尔弗雷德拿给他的地图。准确地说，是两张地图。
一张是从王都带出来的，纸面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的线条已经模糊不清。当时在王都，阿尔弗雷德说，那是老伯爵年轻时用过的西北边境地图，距今至少有五十年了。上面只粗略标出了灰石镇、银流河支流和几处山丘的大致位置，再往西除了标记了海洋和一座轮廓不清的陆地，就几乎一片空白。
另一张则是他让阿尔弗雷德在灰石镇黑市买的。那摊主是个瘸腿的老佣兵，自称年轻时在西北荒原上跑过商。他卖的这张地图虽也旧了，但比王都那版要详尽得多，山脉、河流、森林、旧驿站都有标注，甚至连这处废弃的边境哨站都标出来了。
罗兰把两张地图并排铺在一只木箱上，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仔细比对。
“这是银流河的支流，现在应该在我们东边，大概半天的路。”他自言自语，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我们目前在这里——箭塔，旧石丘。往北，这片山地……地图上没标名字，但看等高线的走向，是西北到东南走向的山脉。往东也有山，两边的山地在这里合围，形成一个天然的口袋。”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北边和东边，的确是一片灰蓝色的山影，像两道沉默的屏障，半围着这片长满荒草的平原。西边看不到尽头，那是一片缓缓下沉的坡地，往远处延伸，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西边过去，应该就是海岸。”罗兰喃喃道。
“老伯爵当年提过，说西北边境再往西，有一片盐滩和断崖，下面是海。”阿尔弗雷德接口道，“但具体多远，没人去过。至少王国没有正经勘探过。”
“以后我们自己去。”罗兰把地图折好，收起，“等领地站稳脚跟，我带人向西走一趟。如果那里有天然港湾，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走到营地边缘，面朝北方，又转向南方，最后看着东方的山影，久久不语。
这个地形，太像前世的法兰克了。
温带海洋性气候，西北部平原，适合种小麦、牧草，发展农业和畜牧业。北边和东边却有山脉合抱，形成天然屏障，这一点又比法兰克更优越。法兰克东北方向一马平川，历史上被日耳曼人平推过多少回。而他的领地，北面和东面都有天堑可守。
只要在山地隘口修一道城墙，不用太长，十几里足够。再加几座烽火台，就能把北边矮人王国和东边人类王国可能的进攻挡在外面。南边是森林，进出只有一条窄路，只要在林缘建一座小型城堡，配几架弩炮，除非敌人拉来大型投石机，否则很难强行突破。
西边是海。如果将来建起海军基地，既能发展贸易，也能随时从海上出击，还能修建陆地炮台防御西边的龙族。
进可攻，退可守，还能种地攒粮。
罗兰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这不就是异界版的‘北伐’吗？”他低声用中文嘟囔了一句。
前世他喜欢看三国，对诸葛丞相六出祁山始终意难平。如今自己坐拥这么一块宝地，北有山脉，东有关隘，南据森林，西临大海，只要把内部经营好，就能以西北为根基，逐步蚕食整片大陆，南征北战，如果经营得当，自己甚至能占据人类王国的半壁江山。
当然，任何高目标都要从零开始，这一切都建立在“活下来”这三个字上。
而活下来的第一步，就是建立住所。
箭塔脚下那几间木屋他去看过了。屋顶全没了，墙体也塌了一半，梁柱被虫蛀得厉害，风一吹就吱嘎乱响。别说住人，养牲口都怕被压死。眼下所有人都还挤在帐篷里，夜里冷得厉害，几个孩子冻得直哭。他必须在一个月内建起至少三座房子，才能撑过这个初春。
房子不仅是御寒的庇护所，更是安定民心的基石。这些流民愿意跟着他，是因为看见他分肉分面包。但光靠小恩小惠不行，他们不是游戏里的人口数据，会累、会怕、会偷偷打算盘。要让他们死心塌地，就得满足最基本的需求：吃得饱、穿得暖、有房子住。
想到这儿，罗兰把地图揣进怀里，转身朝营地走去。
“阿福，把人都叫起来。今天开始干活。”
没有钟声，没有号角。阿尔弗雷德只提高声音喊了几声，男人们便纷纷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刚睡醒的脸上还带着困意，但没人抱怨。贝克第一个站到了罗兰面前，手里已经拎起了昨晚分给他的斧头。
“今天，是我们在自己土地上的第一天。”罗兰站在一辆马车旁，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赶路。我们要在这里扎根。房子、田地、围墙、道路，一样一样建起来。眼下第一件事，是去伐木。”
他指了指南边那片黑压压的森林：“要致富，先撸树。有了木头，就有房子，有家具，有工具，有篱笆，有柴火。所以今天，所有成年男人，带上斧头和牛，跟我去森林边缘。”
“洛里克、雷恩、奥兰多。”他转向三个随从，“你们三个去打猎。洛里克走森林西侧，雷恩去北边山地边缘转转，奥兰多沿河岸找找有没有野山羊或者鹿。三天内，我要看到肉。”
“是！”三人齐声应下，各自去取武器。
“阿福。”罗兰最后看向老管家，“你留在营地。按照我昨晚跟你说的，把从营地到森林、从营地到箭塔、再到河边这三条路的大致走向标出来。用木桩和石块做记号就行。以后所有的房子和设施，都沿着这三条路来建。”
阿尔弗雷德点头，从怀里取出炭笔和一卷粗麻布，那上面已经画了一些粗略的线条。别人看不明白，但罗兰知道，那已经是一份初具雏形的领地规划草图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罗兰带着六个成年男人出发了。贝克走在他旁边，肩上扛着两把斧头，身后跟着他的妻子和另外几个女人——她们负责把砍下来的树枝捆好，拖回营地当柴火。
牛车跟在最后，奥兰多已经给老黄牛套上了简易的挽具。那头牛走得不快，但步子沉稳，拉着一只空木框车斗，吱吱呀呀地穿过荒草。
罗兰第一次真正打量自己的领地。脚下的土地是深褐色的，杂草丛生，但土壤松软，抓一把捏在手里，微微发潮。再往远处，荒草渐渐稀疏，露出一片片平坦的草甸，有细小的溪流从北边山脚蜿蜒而下，汇入一条更宽的浅河。那是银流河的支流，地图上那条“常年不断”的小河。
“这里能种麦子。”一位流民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您看这土，黑得发亮，比我在南边种过的地都肥。草长得高，说明地力足。只要翻一遍，再下一场雨，就能撒种。”
罗兰看着那个男人，叫保罗，以前是农奴，家里遭了蝗灾离开家乡四处流浪，罗兰问：“几月播种？”
“这地方偏北，春天来得晚。我看怎么也得再等一个月，等地气暖了才行。不过可以先翻地，让太阳晒晒，除除草根。”
罗兰点点头。前世他玩过不少种田游戏，知道翻地和除草是春耕前最要紧的活计。现实里当然更复杂，但基本原理相通。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来到了森林边缘。
这片森林比罗兰想象中还要密实。高大的阔叶树挤在一起，树冠交错，遮得林下阴暗潮湿。树与树之间缠满藤蔓，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得发闷。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深处传来，很快又消失不见。
罗兰没让大家深入。
“就在边缘砍。挑直一点的树，别砍太粗的，一个人能扛动最好。留出树桩，别挖根。”他指挥道，“砍下来的树，粗的做梁柱，细的做椽条，枝丫扎成柴捆。不要浪费。”
然后罗兰看向贝克说：“贝克，你以前是木匠，你来带着他们挑树砍。”
男人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跟着贝克抡起了斧头。
铁斧劈开木头的声响，清脆而有力，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飞向高处。贝克是木匠出身，下手极准，几下就砍倒了一棵碗口粗的桦木。另外几个人则合力对付一棵更粗的橡木，斧刃每一次落下，都溅起细碎的木屑。
罗兰也没闲着。他抱来砍下的细枝，用草绳捆成一捆一捆，再拖到牛车旁。他这具身体虽然才十五岁，但从小跟着阿尔弗雷德练剑，力气比前世的自己强得多。只是干久了，掌心还是磨出了水泡，火烧火燎地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前世在游戏里“撸树”，不过是点几下鼠标，几分钟就能造出工作台。现在真刀真枪地干，才明白创业两个字有多重。
半天下来，牛车上堆满了木料。粗的梁柱只能先放在原地，等稍后让牛拉回去。细枝和柴捆已经够营地烧上好几天的了。男人们满身是汗，几个人的手上都磨出了血泡，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大人！您看！”
一个年轻男人突然指着北边的山坡。
罗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雷恩正从坡上快步走回来，肩上搭着猎弓，手上的绳子挂着两只灰毛野兔，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野兔还没死透，后腿偶尔蹬一下。
“北坡上有不少兔子洞。”雷恩走到近前，把野兔往地上一扔，擦了把汗，“明天我再去下套子，能多抓些。”
“好。”罗兰笑着点头。
到了傍晚，洛里克和奥兰多也先后回来了。洛里克猎到了一头半大的野鹿，扛在肩上，浑身是血，看着像个野人。奥兰多空手而归，只找到几枚野鸡蛋，脸色有些臭。罗兰拍拍他的肩：“明天再找，不着急。”
篝火重新燃了起来。
女人们把野兔剥皮开膛，野鹿则被洛里克熟练地分割成几大块。最好的肉留一部分腌制，剩下的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连三个孩子都抱着木碗蹲在火边，眼巴巴地盯着肉，不吵不闹。
罗兰走过去，从木盘里挑出三块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用匕首一块块割下，每一块都有孩子半个巴掌大。肉汁顺刀刃淌下来，滴进火里，嗤地冒起一小股白烟。
“张嘴。”他先把第一块递到小艾莉面前。
艾莉愣住了，没敢接，反而先看了看旁边的母亲。那女人正端着碗，见状脸色刷地变了，慌忙放下东西小跑过来，一把将女儿往身后拽，自己也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惶恐。
“大人！小孩子不懂事，怎么能要领主大人的肉！这是您的东西，他们自己讨要，这是坏规矩！求您别怪罪……”
旁边两个孩子的母亲也赶了过来，连声告罪。托比的母亲更是伸手就要拍孩子后脑勺，吓得托比缩起脖子。
罗兰抬手，止住了她们。
“我给的，不算要。”他安慰说。
火光映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眉眼被勾勒得格外清楚。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几个妇人同时安静下来。
他蹲下身，把三块肉分别放进三个孩子手中的木碗里。卢克最先接住，小嘴已经啃了上去。托比犹豫了一下，也接了过去。艾莉最后伸出双手，捧着木碗，小声说了句“谢谢大人”。
罗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想天天吃肉，就好好跟着我干。”他抬起头，看向那几对局促不安的夫妻，“你们也一样。我不缺你们这份肉，只要把地种好，把房盖好，跟我好好干，我就让你们顿顿有肉吃。”
他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营地里静了一瞬，只有柴火炸裂的声音。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用力点头。女人们的眼圈泛红，却不再告罪。
罗兰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木碗继续喝汤。身后，三个孩子坐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吃着鹿肉，油光沾了满嘴。罗兰想着，小孩子是新生力量，让这些孩子跟着自己，还能培养成亲信，以后教会他们战斗和指挥，将来自己的军队不愁没有人用。
罗兰接过阿福递来的一只木碗，里面是半碗肉汤和几片切得薄薄的鹿肉。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莉雅坐在他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白面包。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对紫色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主人。”她忽然小声说。
“嗯？”
“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罗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他看向西边沉下去的太阳，天边烧成一片绯红。
“会变成一座城。”他说，“有房子，有田，有路，有港。有学校，有市场，有军营。有从各处来的人，有孩子在这里出生，有老人在这里死去。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莉雅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天。”罗兰低声说，“以后还会有很多天。一天一天过，总会变好的。”
夜幕落下，星辰爬满天空。远处的森林黑沉沉一片，山影朦胧。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木香和泥土的气味。
营地里的人渐渐睡去。罗兰躺在床上闭上眼，听着外面若有若无的风声，心里默默地盘算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