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罗兰就醒了。
帐篷里很暖,莉雅像只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粗毯上,在晨光中泛着水银似的光泽。罗兰低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动作极轻地抽出手臂,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冷得发脆,吸进鼻腔里像含了一口冰水。远处天边泛着鱼肚白,灰石镇的方向还能看到几缕未散尽的炊烟。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点火星在灰堆里明灭。
阿尔弗雷德一早就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两辆马车旁,面前铺开一张粗麻布,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昨晚采购回来的物资,阿尔弗雷德和几个流民男人直到后半夜才把东西全部运回营地。罗兰当时已经睡了,只知道东西很多,但此刻亲眼看见,才发现“足够”两个字远远不够形容。
“少爷。”阿尔弗雷德见他过来,微微欠身,从怀里掏出那本薄薄的账册,“正好清点一下昨日采购的物资,您过目。”
“好。”
罗兰在麻布旁蹲下,目光扫过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木箱。
阿尔弗雷德翻开账册,一项一项念道:“黑面包和麦片,按半年的量买的。面包不耐放,我买的是烤得极干的黑面包,可以存三到四个月。麦片和豆子各两大袋,能吃更久。盐买了三十斤,足够半年调味和腌制。腌肉两百斤,装了两个木桶。木炭四十筐,酒五桶,每桶二十斤。另外还有十卷御寒用的厚布,五张兽皮毯,六把斧头,三套打猎用的短弓和箭囊,二十支备用的弓弦。”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农具方面,铁犁一具,锄头八把,镰刀六把,铲子四把。牛一头,是灰石镇东头一个老农卖的,牙口还好,能拉犁能拖车。至于您说的改装马车,我让人给第三辆马车加了挡板和防水的油布,车轴也重新加固了。”
罗兰默默算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这差不多是掏光了他们手头大半的银币和铜币。阿尔弗雷德算的很明白,每一项都卡在实用和够用的边缘,既不浪费,也不短少。
“做得很好。”罗兰站起身,拍了拍阿尔弗雷德的肩膀,“有你在,我放心。”
阿尔弗雷德微微低头,没接话。但罗兰注意到,他悄悄把那本账册收进怀里时,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清点完物资,罗兰准备享用早餐,这是他一天中难得能吃好点的时刻。
营地中间,几块石头围成简陋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开水。流民中的几个女人把黑面包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和着几片切碎的野菜,勉强凑成一顿能下咽的早饭。
虽然物资并不丰厚,但是罗兰作为主人,他的待遇还是有点区别。阿尔弗雷德特意在黑市里买了比较稀少的白面包,罗兰可以吃这单独准备的白面包,切几块腌肉,再倒上一杯酒,这是主人应得的份例。
罗兰走到营地中间,看见流民吃的食物,心里有了盘算,自己的事业刚刚起步,需要这些平民百姓,仅仅是收留还远远不够,要想让他们对自己死心塌地,那就要让他们拿到实打实的好处。
“阿福。”他叫住正要给他切腌肉的管家,“切一块腌肉,做成肉汤,给所有人都分一碗。”
阿尔弗雷德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然后低声说。
“少爷,腌肉虽然买了不少,但那是半年的量。如果现在就……”
“就切一块。”罗兰说,“肉汤里多加水,能让大家沾点油腥。今天还要赶路,肚子里没油水,撑不住。”
他顿了顿,想到了昨晚自己抱着的精灵女孩,那瘦小的身体,让他起了怜悯之心,既然是自己的女仆,就要有女仆该有的样子,想到这里,罗兰指了指灶台边那袋白面包:“把我那份白面包给莉雅吧,我跟其他人吃一样的就行,之后后几天可以不用给我准备酒。”
“可是。”阿尔弗雷德有些犹豫,虽然现在条件不行,但照顾好少爷是老爷临死前交代的重要事情,少爷要求把自己的小灶让给别人,阿尔弗雷德还是有些不忍心。虽然阿尔弗雷德也想分一些肉食给这些流民,但毕竟自己是仆从,不好向主人请求。
“没事,阿福。”罗兰安慰阿尔弗雷德,“我知道你也想分,你以前也和他们一样,不用担心我,我还是能接受的。”
“少爷,我,”阿尔弗雷德有些哽咽了,他没想到少爷能猜到自己心中的想法,也没想到少爷还记着自己的出身,他十二岁以前都是农奴,直到遇见罗兰的爷爷才有了今天维尔纳夫家族管家的身份,他原以为少爷收留这些流民只是一时的怜悯,现在看来,少爷是真的放下自己贵族的身份,将来维尔纳夫家族一定会在少爷手上崛起。
阿尔弗雷德没再劝说,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很快,铁锅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两个流民女人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锅里的腌肉片,油脂在热水里化开,连那些干硬的黑面包泡进去,都变得柔滑起来。
所有人都分到了一碗。不多,汤多肉少,但那股热气腾腾的咸香味,让这些一路上啃了半个月冷面包的流民们眼眶发红。
罗兰端着一碗黑面包泡肉汤,坐在一根倒下的枯木上。莉雅被阿福叫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白面包,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切成片的腌肉,肉上还带着半透明的油脂。
“主人,这个……”莉雅有些犹豫,看看手里的白面包,又看看罗兰碗里的黑面包汤。
“吃。”罗兰说,“你饿久了,得补补。”
“不行的,你是主人。”莉雅捧着面包,送到罗兰面前,“我是奴仆,不能吃主人的食物。”
“叫你吃你就吃,”罗兰语气有些怒意,这是他故意的,他知道自己不强硬一点,莉雅是不肯吃的,“以后每天早上你都吃到,不吃我就拿鞭子抽你。”
莉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起白面包。她吃得很慢,像是不舍得一下子吃完。蓝色的眼睛时不时抬起来,飞快地看罗兰一眼,又垂下去。
吃过早饭,阿尔弗雷德让男人们把营地拆了,整备好一切,准备出发。罗兰看着莉雅吃完饭后,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走到营地中间,完全没有注意到莉雅红红的耳朵。
“都过来。”罗兰提高声音,“我有话说。”
流民们陆续围了过来,那五对夫妻和三个孩子站在最前面,后面是洛里克、雷恩和奥兰多。阿尔弗雷德站在罗兰身侧,莉雅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罗兰扫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掠过。男人们瘦削而沉默,女人们憔悴但站得笔直,三个孩子缩在父母身边,眼睛却亮亮地望着他。
“你们跟着我,也走了十几天了。”罗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个人都听清,“那时候我说,跟着我,不会饿死,我也尽量给你们寻个出路,你们说愿意跟着我,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几句实话。”
他伸手指向西北方向,灰石镇再往西,那边是一片灰蒙蒙的荒野,看不见尽头。
“过了灰石镇,就再没有路了。没有村子,没有集市,没有补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田,没有围墙。我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等着我,可能是魔兽,可能是盗匪,可能是一个比想象中更残酷的冬天,也有可能是龙族不断骚扰。”
“所以今天,就在这里,我给你们选择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是阿福提前准备好的铜币和几枚银币,又指了指身后的那辆物资马车。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给你们够十天吃的粮食,再给五十枚铜币。你们可以去别的地方讨生活,我不怪你们,也不会拦你们。但是如果留下,到了我的领地,你们就是我的臣民,要听我的号令,要干活,要守规矩。到了那个时候,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了。”
空气沉默下来。
风从荒原上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草叶。流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一个瘦高的男人站了出来。罗兰记得他,叫贝克,是那五对夫妻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原来是个木匠。
贝克看着罗兰,嘴唇动了动,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他原先是农奴,好不容易学到手艺给自己赎了身,又遇上王国之间的战争,为了不被抓壮丁才带着妻子女儿远离家乡变成流民,他恨地主贵族,但是罗兰让他看见了不一样的贵族,反正拿了钱粮离开也活不久,不如跟着罗兰,至少还能有口肉吃,就算死了也值了。
“大人,我跟您走。”
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活了四十年,给三个领主种过地。没有哪个会把自己的白面包分给女奴,也没有哪个会把腌肉汤分给流民。您不一样。我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跟着您,至少像个人。”
“我也跟您走!”
“我们也是!”
“大人,我们不走了!”
一个接一个,所有流民都站了出来。连那三个孩子都仰着小脸,懵懵懂懂地望着自己的父母,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气氛。
罗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们做了选择,那我也不说废话了。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流民,而是我罗兰·冯·维尔纳夫的臣民。”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初升的太阳,阳光把荒原染成一片金色。
“出发。”
队伍重新整编。洛里克带着男人们坐上第三辆马车,那上面装着所有的物资,车厢外侧插着斧头和弓箭,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雷恩负责带着妇女和孩子坐第二辆马车,他骑在马上,寸步不离。奥兰多则押着那辆新买的牛车,车上堆满了木炭、柴火和收好的帐篷。
罗兰和莉雅坐在第一辆马车里,阿福坐在车夫位,扬鞭轻喝一声,车队缓缓启动。
从灰石镇出发,越往西走,路就越发模糊。到了第三天,连车辙印都消失了。入眼尽是连绵起伏的荒野,枯黄与浅绿交织,偶尔能看见几株孤零零的矮树。天空高远,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慢慢悠悠地飘着。
罗兰把车帘卷起来,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出神。
“真美啊。”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前世他生活在城市里,睁开眼睛是楼房,出门是马路,抬头是雾霾。别说这种一眼望不到边的荒野,连一片像样的星空都少见。对他来说,眼前这片未经工业污染的旷野,就像电影里的场景一样不真实。
“主人喜欢这里吗?”莉雅坐在他旁边,小声问。
“喜欢。”罗兰说,“虽然荒了点,但自由。”
“自由……”莉雅轻轻重复了一遍,自由对她来说曾经是奢望,但现在罗兰让她重获自由身,她看着罗兰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白天赶路,晚上扎营。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五天。
罗兰每天都会在睡前和阿福商量明天的路线,看地图,分配值夜的人手。奥兰多带着男人们轮流放哨,雷恩时不时会骑马出去转一圈,查看周围有没有魔兽或可疑的踪迹。洛里克则在营地外围布置简易的陷阱,以防万一。
而到了夜里,莉雅会和他一起睡,前两天莉雅总是半夜跑到自己的帐篷里,罗兰一想,这么长久也不是个事儿,万一自己哪天没忍住,不久把人家糟蹋了嘛,所以他让找了贝克的妻子,用黑市买的布匹做了新的被褥,稍微改了一下自己的马车,使其能够睡下两个人,然后罗兰和莉雅就睡在马车上,但是是分开睡的,即使马车不大,两人中间还是隔着一截缝隙。
“这样,她晚上应该就不会怕了,我也能忍住。”罗兰想着。
但是后半夜,莉雅还是会因为做噩梦害怕,罗兰不得不抱着莉雅抚慰,同时也暗骂封建社会的黑暗,给这姑娘迫害成啥样了。
罗兰抱着她,脑子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但每次都能在关键处刹住。久而久之,他甚至习惯了这种滋味——一种介于煎熬与安宁之间的、奇异的踏实感。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单身二十多年,别说暖床了,连个能说句晚安的人都没有。每天下播后,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出租屋和一碗凉掉的泡面。他曾经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工具,挣钱、吃饭、睡觉,然后继续挣钱。
而现在,怀里抱着一个精灵少女,听着马车外的风声和篝火声,他居然觉得,穿越这件事,也没那么糟。
到了第六天下午,队伍翻过一道缓坡,眼前出现了几座低矮的石丘。
阿尔弗雷德慢慢勒住马,转头朝车厢里说:“少爷,到了。”
罗兰掀开车帘,跳下车。
入目的先是一座废弃的箭塔,塔身由粗糙的灰石砌成,已经塌了半边,顶部长满了枯草。箭塔脚下散落着几间破败的木屋,屋架还在,但屋顶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横梁。风吹过时,那些空荡荡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迎接他们。
再往北,不远处是一片黑压压的森林。树木高大而密集,阳光只在边缘漏下几道细碎的光斑。林子里时不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不知是野兔还是别的什么。
罗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的领地。一片荒凉得让人心头发紧的土地。没有墙,没有田,没有像样的房子。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森林的气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阿福。”
“少爷。”
“咱们的家,就从这里开始。”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支小小的队伍。洛里克从马车上跳下来,雷恩牵着马,奥兰多赶着牛车,五对夫妻抱着孩子,脸上带着茫然和疲惫。莉雅站在他身后,银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所有人下车。”罗兰提高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坚定,“今晚先搭一个临时营地,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安排。”
他看向那座破败的箭塔,对身旁的阿尔弗雷德和莉雅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今以后,这里就叫——梅尔卢格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