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堂被晃得一头栽向前排。
他怀里的食盒也跟着飞了出去。
卫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准确捞住食盒。
“砰!”
金满堂脑门离前排长凳只差一寸。
他僵在半空,脸都白了。
卫昭把他拎回来,顺手把食盒塞进他怀里。
“坐稳。”
金满堂抱紧食盒,心有余悸:“我差点英年早逝。”
卫昭看了眼他脑门,又看了眼前排长凳。
“长凳也差点遭殃。”
金满堂:“……”
飞舟又是一震。
普通舱里彻底乱了。
有人抱着行李尖叫,有人忙着扶座椅,还有人手里的水囊摔到地上,水洒了一地。
卫昭看见水洒出来,眉头皱得比飞舟晃得还厉害。
浪费。
太浪费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水囊。
还好,绑得紧。
前方船员再次喊道:“小型灵流而已!都坐好!护舟阵还撑得住!”
话刚落,船身猛地一斜。
普通舱右侧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细。
混在惊呼声里,几乎没人注意。
但卫昭听见了。
她从小在废灵矿边长大,听惯了炉子要裂、木梁要断、矿洞要塌之前的声音。
这种“咔”声,不对。
卫昭抬头看向右侧舱壁。
那里贴着一块巴掌大的阵纹铜板,铜板边缘原本压着四枚固定钉。
现在,有一枚钉子松了。
阵纹铜板轻轻颤着,表面闪过一道不稳的青光。
卫昭怀里的残缺灵鉴也跟着微微发烫。
她眼前浮出几个模糊小字。
【稳阵板。钉松。灵路偏。可……】
后面缺了。
卫昭:“……”
又缺。
她很想把这半块灵鉴拎出来骂一顿。
可眼下不是骂它的时候。
那块稳阵板若只是松了,问题不大。
但飞舟还在灵流里晃,一旦稳阵板彻底脱落,普通舱这边的护舟阵会短暂失衡。
不至于坠舟。
但普通舱里这些新生,可能要被摔得七荤八素。
运气差的,断手断脚也不是没可能。
卫昭看了一眼前方。
船员正在安抚人群,暂时没注意到这边。
她又看了一眼右侧那块铜板。
离她不远。
差不多三步。
卫昭把麻袋往脚边一按,起身。
金满堂一把抓住她袖子:“你去哪?现在站起来会摔!”
卫昭:“修东西。”
金满堂愣住:“啊?”
卫昭没解释。
飞舟又是一晃,她借着晃动的力道,一手撑住长凳,另一手抓住舱壁上的扶杆,稳稳挪到右侧。
坐在旁边的考生慌忙道:“你干什么?别乱碰飞舟阵法!”
卫昭没理他。
她盯着那枚松动的固定钉。
普通固定钉,不是灵钉。
边缘已经磨损。
若有小锤和合适的垫片,敲回去不难。
问题是飞舟在晃,手得稳。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片废铜。
这是从旧货铺拿来的废铜屑里挑出来的,原本打算用来补储物袋扣。
没想到现在先派上用场。
旁边的人还在喊:“喂!你听见没有?阵法不能乱动!”
卫昭终于回头看他:“那你去叫船员。”
那人一噎。
现在普通舱乱成这样,他连站起来都费劲。
卫昭收回视线,把废铜片卡进松动钉下方,又抽出腰间小锤。
金满堂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真带锤子上飞舟啊?
卫昭深吸一口气。
飞舟晃动的节奏并非毫无规律。
灵流从右前方擦过时,船身会先往左偏,再往右回摆。
她等的就是回摆那一瞬。
一。
二。
三。
船身往右回摆。
卫昭手腕一压,小锤落下。
“叮。”
第一下很轻,只把铜片压正。
旁边几个考生吓得脸都白了。
“你疯了!”
“别乱敲啊!”
“要是飞舟坏了怎么办?”
卫昭面无表情:“不敲也快坏了。”
第二次回摆。
“叮。”
固定钉被敲回去半截。
稳阵板青光一闪,颤动明显小了些。
第三次。
“叮。”
固定钉彻底归位,废铜片被压成薄薄一圈,正好卡住磨损处。
那块阵纹铜板终于稳住了。
卫昭伸手摸了摸边缘,确认不再抖,才收起小锤。
她还没转身,前方船员终于赶了过来。
“谁在乱动阵法!”
普通舱里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卫昭身上。
金满堂下意识抱紧食盒,像是怕船员把卫昭抓去赔钱。
船员是个三十来岁的修士,脸色很沉。
他看见卫昭手里的小锤,眉头一竖:“你敲了稳阵板?”
卫昭:“嗯。”
船员怒道:“你知不知道飞舟阵法不能乱碰?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卫昭很诚实:“赔不起。”
船员被她噎得更怒:“赔不起你还敢碰!”
卫昭指了指稳阵板:“钉松了。”
船员一愣。
他转头去看。
那块稳阵板此刻已经恢复平稳,阵纹青光流转正常,只是固定钉下多了一圈薄薄的废铜片。
船员脸色变了变。
他蹲下仔细检查,发现确实有一枚固定钉磨损严重,若再松下去,这片区域的阵法会不稳。
但现在被临时垫住了。
手法粗糙。
材料寒酸。
可位置卡得很准。
船员抬头看卫昭,语气缓了些:“你学过修阵?”
卫昭:“没学过。”
“那你怎么知道钉松了?”
“听见了。”
船员:“……”
听见?
这话说得跟玩笑一样。
可他方才竟真没听见。
船员又看了看那枚钉子,最后没再骂,只道:“下次发现问题先叫人,不要自己动手。”
卫昭点头:“行。”
船员转身要走。
卫昭忽然叫住他:“师兄。”
船员回头:“还有事?”
卫昭指了指自己垫进去的废铜片。
“材料费能报吗?”
普通舱里一片死寂。
船员:“……”
金满堂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船员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故意挑衅。
卫昭表情很认真。
那废铜片虽然不值多少钱,但也是她的东西。
用在飞舟上,四舍五入就是飞舟欠她钱。
船员额角跳了跳:“不能。”
卫昭退而求其次:“那能抵一顿饭吗?”
船员深吸一口气。
最终,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低阶飞舟餐券,塞给她。
“闭嘴,坐回去。”
卫昭接过餐券,立刻收好。
“谢谢师兄。”
她转身回到座位。
金满堂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卫昭,你好厉害!你刚才像个真正的器修!”
卫昭坐下,淡定道:“真正的器修应该能报销材料费。”
金满堂:“……”
这话他没法接。
飞舟晃动逐渐减轻。
灵流过去后,普通舱慢慢安静下来。
只是很多人看卫昭的眼神都和之前不同了。
原本他们觉得她是个背麻袋的穷学生。
现在他们发现,这人不仅嘴欠,还真会点东西。
虽然她敲飞舟阵板这事看起来很离谱。
但离谱归离谱,船员没骂到最后,甚至还给了她餐券。
这就很说明问题。
那个先前想卖金满堂假地图的瘦高少年缩在角落,没再说话。
卫昭也没管别人怎么看。
她摸出餐券,仔细看了看。
【飞舟普通灵餐一份。】
卫昭心情好了不少。
废铜片换一顿饭。
赚了。
金满堂看着她把餐券收得比护身符还仔细,忍不住问:“你真的这么缺饭吗?”
卫昭看他:“你真的不知道饭很重要吗?”
金满堂想了想:“重要是重要,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从来没缺过。”
卫昭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很欠揍。
但金满堂说得很诚恳。
他是真的没缺过。
卫昭把粗粮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挺好。”
金满堂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情绪,小声问:“缺饭是什么感觉?”
卫昭看向窗外。
云层散开,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大河,河面泛着银光。
她想了想,说:“就是你看什么都像吃的。”
金满堂:“比如?”
卫昭:“树皮,草根,灵兽腿,别人的灵米糕。”
金满堂默默把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卫昭按住食盒推回去。
“不用。”
金满堂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有很多。”
卫昭道:“你刚学过。”
金满堂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她说过——在人多的地方别把吃的全摆出来。
他赶紧点头,把食盒抱回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悄悄从食盒里摸出一块灵米糕,用袖子挡着递给她。
“这样行吗?”
卫昭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难得笑了一下。
“一块。”
金满堂也笑了:“嗯,一块。”
卫昭接过灵米糕,没立刻吃,而是包进干净布片里,塞进麻袋内侧。
金满堂震惊:“你不吃?”
“留着。”
“糕点放久了不好吃。”
卫昭:“好不好吃不重要,能吃就行。”
金满堂再次感受到了贫穷的严峻。
飞舟继续飞行。
傍晚时分,船员开始给普通舱发餐。
普通舱的飞舟餐很简单:一碗热粥,一个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
原本需要一枚灵珠。
卫昭拿餐券换了一份。
热粥端在手里时,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不用自己花钱的热饭了。
金满堂看着她小口小口喝粥,觉得有点稀奇。
“你吃饭好认真。”
卫昭:“尊重食物。”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
“看出来了。”
金满堂低头看自己的灵米糕,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以前吃不完的糕点,常常随手赏给下人,或者放坏了丢掉。
他知道有人穷。
但“穷”对他来说,一直只是账本上的字,或者他爹训话时用来吓他的例子。
直到今天,他看见卫昭为了半截废符纸讨价还价,为了一片废铜要报销,为了一张餐券眼睛都亮了。
金满堂小声说:“我以后不浪费了。”
卫昭抬眼看他。
“能做到?”
金满堂认真点头。
卫昭想了想,把碗里的咸菜夹了一小半给他。
金满堂受宠若惊:“给我的?”
“嗯。”
“为什么?”
“奖励你还有救。”
金满堂:“……”
他觉得这话不太像夸奖。
但那点咸菜莫名吃得很香。
入夜后,普通舱渐渐安静。
飞舟外星光稀疏,护舟阵泛着淡淡青光。
许多新生靠着行李睡着了。
卫昭没有睡熟。
她习惯浅眠。
尤其出门在外,身边还有一堆陌生人。
半夜,她听见窄道上传来轻微脚步声。
很轻。
不是船员的步子。
卫昭没有睁眼,只把手搭在麻袋口的小锤上。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一下,又往前挪。
目标不是她。
是金满堂。
金满堂抱着食盒睡得正香,腰间那几个符囊和玉佩还明晃晃挂着。
一个黑影蹲下,手指慢慢伸向他的钱袋。
卫昭睁开眼。
她没有立刻出声。
等那人的手指碰到钱袋绳结时,她抬脚一踢。
不是踢人。
是踢金满堂。
金满堂“嗷”一声醒了。
“谁踹我!”
那黑影被吓得手一抖。
卫昭这才开口:“抓贼。”
普通舱瞬间炸醒一片。
黑影转身就想跑,却被卫昭早就悄悄拉在座椅下的麻绳绊了一跤。
“砰!”
那人摔了个结实。
船员很快赶来,把人按住。
是个混上飞舟的散修,不是新生,专偷普通舱乘客钱袋。
金满堂后知后觉摸向腰间。
钱袋还在。
玉佩还在。
食盒也在。
他吓出一身冷汗:“他偷我?”
卫昭:“不然偷我?”
金满堂看了眼她脚边破麻袋,诚实道:“也是。”
卫昭:“……”
她忽然想把他也踢一脚。
船员认出这个贼,脸色很不好看。
“这人我们盯了两日,没想到混到这一趟来了。”他看向卫昭,“又是你?”
卫昭:“我也不想。”
船员:“……”
他检查了一下绊人的麻绳,又看了看卫昭。
“你什么时候绑的?”
卫昭:“傍晚。”
“为什么?”
“他白天看了金满堂钱袋三次。”
船员一愣。
金满堂也愣住。
他自己都没发现。
卫昭淡淡道:“看一次是好奇,看两次是眼馋,看三次就是准备动手。”
船员沉默片刻,把贼押走。
临走前,他又扔给卫昭一张餐券。
“明早的。”
卫昭稳稳接住。
“谢谢师兄。”
等船员走远,金满堂还呆呆看着她。
“你早知道?”
“猜的。”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卫昭:“提醒了。”
“什么时候?”
“让你把食盒收起来的时候。”
金满堂茫然片刻,终于明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钱袋,声音小了些。
“卫昭。”
“嗯?”
“我爹说,人心险恶。”
“你爹说得挺对。”
“那你为什么帮我?”
卫昭看他一眼:“你欠我护心玉修理费。”
金满堂:“……”
他刚有点感动,就被这句话堵回去了。
但奇怪的是,他反而安心。
这理由很卫昭。
很真实。
也很不吓人。
金满堂把钱袋解下来,塞进衣服内侧,又把食盒抱得更紧。
“我以后睡觉会小心。”
卫昭点头:“还有,别把自己打扮得像行走的库房。”
金满堂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明黄锦袍和满腰玉佩。
“很明显吗?”
普通舱里几个没睡着的新生同时沉默。
卫昭真心道:“你比飞舟灯还亮。”
金满堂:“……”
他默默取下两块玉佩,塞进怀里。
想了想,又把剩下的也塞了进去。
腰间终于清爽了些。
卫昭靠回角落,重新闭眼。
金满堂却睡不着了。
他抱着食盒,偷偷看卫昭。
灰衣,旧鞋,麻袋,小锤。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厉害人物。
可她能看出假地图,能修飞舟稳阵板,能提前发现贼,还能把每一枚灵珠都算得清清楚楚。
金满堂忽然觉得,他这张三十块灵石买来的普通舱票,也不算太亏。
至少认识了卫昭。
他小声说:“卫昭。”
卫昭没睁眼:“说。”
“我花三十灵石坐普通舱,好像也不是完全被骗。”
卫昭:“嗯。”
金满堂有点高兴:“你也这么觉得?”
卫昭闭着眼,语气平静。
“至少你学会了普通舱原价三块。”
金满堂:“……”
好吧。
还是被骗了。
飞舟在夜色里平稳前行。
窗外云海沉沉,远处临州城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卫昭怀里的两张餐券贴着账本。
钱袋很轻。
麻袋很旧。
前路很远。
但她吃到了热粥,赚到了餐券,还保住了一棵会走路的发财树。
她在心里给今日记了一笔。
【飞舟第一日:废铜片一,换餐券一。】
【抓贼一次,得餐券一。】
【金满堂:人傻,钱多,运气好。暂可结交。】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停顿了一下。
又补了两个字。
【易丢。】
这人值钱。
得看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