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普通舱里,金满堂很快就和周围人混熟了。
不是因为他多会交际。
主要是因为他太显眼。
一身明黄锦袍,腰间挂着三块玉佩、两个符囊、一只小铃铛,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层食盒。别人坐普通舱,是为了省钱;他坐普通舱,像是把甲等舱搬进了普通舱。
卫昭靠在角落里,看他不到半炷香,就被三个人搭了话。
“金少爷,你真是万宝商会的人?”
“你家是不是有很多灵石?”
“你这护身符卖不卖?”
金满堂一开始还挺高兴,十分大方地介绍自己。
“对,我爹是万宝商会临州分会的会长。”
“灵石也没有很多吧,也就……反正我没数过。”
“这护身符不卖,我娘给我求的。”
卫昭听到这里,睁开了眼。
没数过。
好一句没数过。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有一天能对着自己的钱袋说出这三个字。
不过金满堂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招人恨。
旁边那个瘦高少年眼神微微一动,笑着凑近:“金少爷既是万宝商会的人,那一定见多识广。我这里有张临州城的地图,还是万象学宫外城最新版,一般人我可不卖。”
卫昭余光一扫。
地图。
她今天早上刚因为买不起,从小贩摊位旁边捡了一小片废纸。
金满堂果然很感兴趣:“最新版?多少钱?”
瘦高少年竖起两根手指:“两块下品灵石。”
卫昭:“……”
抢钱都没这么温柔。
金满堂摸钱袋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卫昭忽然开口:“金满堂。”
金满堂转头:“啊?”
卫昭问:“你是不是喜欢买贵的?”
金满堂茫然:“没有啊。”
卫昭:“那你为什么总给别人发财的机会?”
瘦高少年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卫昭抬眼看他:“普通临州地图,飞舟站小贩卖五枚灵珠。你这张,画纸薄,墨还没干,边角连青石镇都写错了。两块下品灵石,卖的是地图,还是卖你这张脸?”
普通舱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金满堂立刻低头看地图。
他看不出真假,但他听懂了。
两块下品灵石好像买贵了。
瘦高少年恼羞成怒:“你胡说!这是我花大价钱买的。”
卫昭点头:“那你被骗了。”
瘦高少年:“……”
金满堂一脸震惊:“原来你也被骗了?”
瘦高少年脸色更难看了。
卫昭把目光收回来,懒得再说。
她不是专门替金满堂出头。
只是看不得有人把五枚灵珠的东西卖两块下品灵石。
太暴利了。
暴利到让她嫉妒。
金满堂默默把钱袋塞回怀里,然后凑到卫昭旁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那地图是假的?”
卫昭:“看出来的。”
“怎么看?”
“眼睛。”
金满堂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十分诚恳:“我的眼睛好像不太行。”
卫昭看他一眼:“你有自知之明,这点很好。”
金满堂:“……”
他怀疑卫昭在骂他。
但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听起来像真心夸奖。
飞舟继续前行。
窗外云海翻涌,青石镇早已看不见,远处山脉如墨色长痕,横在天边。
普通舱内因为刚才那件事,气氛微妙了些。
有些人看卫昭的眼神变了。
原先他们只觉得这是个背麻袋的穷丫头,现在发现她嘴毒,眼睛也毒,不太好骗。
当然,也不太好惹。
卫昭对此很满意。
出门在外,最好一开始就让别人知道你不好欺负。
打架耗灵力。
嘴欠省钱。
金满堂却彻底把她当成了半个军师。
他把腰间挂着的一串东西解下来,摆到膝盖上,小声问:“那你帮我看看,这些有没有被骗?”
卫昭低头。
三块玉佩,两个符囊,一枚平安铃,一只小葫芦,一张折成三角的护身符。
她沉默了。
金满堂看她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全是假的吧?”
卫昭拿起第一块玉佩:“装饰玉,没灵气。你花多少?”
“五块灵石。”
卫昭:“假的。”
金满堂脸色白了一点。
她拿起第二块玉佩:“普通暖玉,冬天捂手可以。花多少?”
“十块灵石。”
卫昭:“贵了。”
金满堂捂住胸口。
她拿起第三块,也就是先前那块护心玉。
“这个坏了,但底子是真的。修好能用。”
金满堂又活了:“这个我花三十!”
卫昭:“勉强不算死亏。”
金满堂松了口气。
卫昭又打开符囊。
第一个符囊里装着三张平安符。
灵气微弱,画得歪歪扭扭,但确实能用,属于最基础的安神符。
“这个呢?”金满堂小心翼翼问。
“能用。”
“太好了!这个花了一百灵珠!”
卫昭抬头:“一百?”
金满堂点头。
卫昭重新把符塞回去:“你开心就好。”
金满堂:“……”
他不开心了。
第二个符囊更离谱,里面装的不是符,是一叠裁成符纸形状的普通黄纸。
卫昭看了半天,问:“这谁卖你的?”
金满堂讷讷道:“一个白胡子老爷爷。”
卫昭:“他说什么?”
金满堂模仿道:“小友,我观你印堂发亮,福缘深厚,今日与我有缘。这一袋上古符箓残纸,便宜卖你。”
卫昭:“多少钱?”
金满堂伸出一只手。
“五块灵石?”
金满堂摇头。
“五十?”
金满堂更小声:“五百灵珠。”
卫昭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心疼金满堂的钱。
她是恨自己没遇上他。
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
金满堂小心问:“是不是又被骗了?”
卫昭把那叠黄纸递回去:“也不算完全没用。”
金满堂眼睛亮起:“真的?”
卫昭:“能擦桌子。”
金满堂:“……”
普通舱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金满堂耳朵红了,手忙脚乱把那些东西收回去。
但他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抱着食盒,十分忧伤地说:“我爹说得对,我一个人出门,确实容易败家。”
卫昭淡淡道:“你爹低估你了。”
金满堂:“……”
他更忧伤了。
卫昭看着他腰间那块护心玉,问:“你家里没人送你?”
“送了。”金满堂叹气,“护卫送我到飞舟站。我嫌他们管得多,就让他们回去了。”
卫昭:“你挺有勇气。”
金满堂刚要高兴,就听她补充:“也挺有风险。”
金满堂垮着脸:“我就是想自己出来历练一下。我爹老说我不懂人心险恶。”
卫昭点头:“你现在懂了吗?”
金满堂认真想了想:“懂了一点。”
“懂什么?”
“买东西要先问你。”
卫昭:“……”
这理解不太对,但能省钱。
勉强算进步。
飞舟行了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
普通舱里开始有人吃干粮。
卫昭也拿出王婶给的粗粮饼。
饼硬得像石片。
她掰了一块,慢慢嚼。
金满堂打开食盒。
一层灵米糕,一层烤灵鸡,一层蜜渍灵果。
香味刚飘出来,普通舱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卫昭手里的粗粮饼顿时显得更加朴素。
金满堂没有察觉众人的目光,热情地把食盒往卫昭面前一推。
“你吃吗?”
卫昭看了一眼灵鸡。
油亮,冒香,肉里还带点灵气。
她咽下嘴里的粗粮饼,问:“多少钱?”
金满堂:“不要钱。”
卫昭:“你上次已经请过一块灵米糕。”
“那算什么?”金满堂不在意,“我带了很多。”
卫昭看着他。
金满堂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卫昭:“你知道你为什么容易被骗吗?”
金满堂茫然摇头。
“因为你对‘很多’没有概念。”
金满堂低头看了看食盒。
“这也不算很多吧?”
卫昭:“对你不算。对别人算。”
金满堂愣了一下,像是终于意识到,周围那些落在食盒上的目光,并不全是羡慕。
还有贪婪。
他下意识把食盒往回收了收。
卫昭咬了一口粗粮饼,继续道:“你想请人吃东西,可以。但别在人多的地方全摆出来。”
金满堂小声:“我知道了。”
他把食盒盖上,只留了一小包灵米糕,悄悄递给卫昭。
卫昭没接。
金满堂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看着她。
卫昭叹了口气:“一块。”
金满堂立刻笑了。
卫昭拿了一块灵米糕,同时从自己麻袋里摸出半截废符纸递给他。
金满堂愣住:“这是什么?”
“擦手。”
“啊?”
“你刚才吃灵果,手上有蜜。擦完别乱扔,符纸材质不错,还我。”
金满堂:“……”
他拿着半截烧焦的废符纸,第一次感受到贫穷的严谨。
天色彻底暗下时,飞舟忽然晃了一下。
普通舱里有人惊呼。
船身再次一震。
窗外云层翻涌,隐隐有青白色灵流擦过护舟阵,发出细细的嗡鸣声。
有新生慌了:“怎么回事?”
前方传来船员的声音:“遇到小型灵流,不必惊慌,各位坐稳。”
话音刚落,飞舟又是一晃。
普通舱里一片混乱。
有人没坐稳,撞到旁边。
有人赶紧抱住行李。
金满堂更是被晃得一头栽向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