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有钱人来说,三日够他们买新衣、买法器、买丹药、买一整箱灵食,顺便再请先生讲一遍万象学宫的规矩。
对卫昭来说,三日只够她把家里还能卖的东西再摸一遍。
她站在自己空荡荡的小屋里,手里拿着一根蜡烛,眼神像巡山的饿狼。
桌子,缺腿,卖不上价。
门板,裂了,拆了晚上挡不住风。
窗框,糟木头,没人要。
墙角还有半块青砖,能压东西,留着。
地上那只破瓦罐,罐口缺了一块,不能盛水,但能装灵石渣,留着。
卫昭转了一圈,最后在床原本的位置蹲下。
床板卖了,床脚还剩两截短木头。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
木头里面是实心的,虽然不值钱,但能削成木楔,修东西的时候能用。
卫昭把两截床脚拔出来,塞进麻袋。
屋子彻底空了。
空得走路都有回音。
卫昭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屋子比她还穷。
她叹了口气:“你也别难过,我混好了回来给你补屋顶。”
屋子没回应。
窗户上的破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像是在笑。
卫昭面无表情:“笑什么,你也快掉了。”
说完,她上前把半张还能用的破符纸撕下来,也塞进麻袋。
这符纸早就没灵气了,但纸质比普通纸结实,磨成纸浆还能糊东西。
不拿白不拿。
她开始正式整理行李。
麻袋铺在地上,旁边摆着她全部家当。
一把豁口短剑。
一只破水囊。
两件旧衣。
半卷麻绳。
三张烧焦废符纸。
一把修器小锤。
一根铁钎。
一小瓶灵石渣。
两块粗粮饼。
一包盐巴。
半块残缺灵鉴。
还有昨晚从旧货铺顺来的废铜屑。
卫昭蹲在地上,一样一样看过去。
太少了。
但少也有少的好处。
背得动。
她先把旧衣叠起来垫在麻袋底部,防止尖锐零件划破袋子。
再把小锤、铁钎、短剑用布条缠好,塞到侧边。
粗粮饼单独包起来,放在最上面。
盐巴藏进衣服夹层。
灵石渣瓶子塞到麻袋内侧暗袋。
残缺灵鉴没有放进麻袋,而是贴身收好。
最后,她把废铜屑倒进一个破布包里,绑紧。
全装完后,麻袋鼓起来半边。
卫昭背起来试了试重量。
可以。
不算轻,但也没到要命的程度。
她满意地点头。
穷人出远门,讲究一个每样东西都得有用。
短剑能防身,坏了还能拆剑柄。
麻绳能绑东西,拆开能当细线。
废符纸能糊窗,能磨符灰,实在不行还能引火。
盐巴能吃,能清理伤口,关键时候还能换半个饼。
小锤就更不用说了。
小锤是她吃饭的东西。
卫昭拍了拍小锤,低声道:“争气点。去了学宫,咱俩能不能吃饱,就看你了。”
小锤自然也没回应。
但卫昭觉得它比很多人可靠。
至少它不多嘴,不骗人,也不会嫌她穷。
清点完行李,卫昭又拿出小账本。
账本封皮是旧布缝的,边角磨得发毛,里面纸张不一,有的是旧账纸裁的,有的是废符纸背面空白处。
她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
【报名费:一块下品灵石。】
【飞舟票:三块下品灵石。】
【欠王婶:粗粮饼二,盐一包。】
写完,她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目标:考进万象学宫。吃回本。】
想了想,她觉得“吃回本”太小家子气。
于是又加了一句:
【顺便学点真本事。】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真本事。
她以前学的,全是活命的本事。
怎么用最差的材料补炉子。
怎么从废矿渣里刮出灵石粉。
怎么判断一件法器是真废了,还是能拆零件。
怎么跟掌柜砍价,怎么让客人接受“丑但能用”。
这些算本事。
但不是学宫里承认的本事。
万象学宫要的是正统。
剑修讲剑意,丹修讲药理,符阵讲笔势,器修讲灵纹脉络。
卫昭会修废器,却没人正经教过她。
她能看出哪里坏了,却说不出太多漂亮道理。
野路子,能走多远,她也不知道。
卫昭合上账本。
不知道就先走。
走一步算一步。
算不明白,也得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昭丫头?”
是王婶。
卫昭把账本塞回怀里,出门时,王婶正提着一个小布包站在院外。
“婶。”
王婶看了一眼她背上的麻袋,眉头皱起来:“你就带这些?”
卫昭点头:“够了。”
王婶显然不信:“够什么够?你这是去学宫,不是去后山捡矿渣。”
卫昭认真道:“去学宫也能捡。”
王婶:“……”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告诉自己别跟孩子计较。
然后她把小布包塞给卫昭。
卫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布鞋。
鞋很旧,但洗得干净,鞋底还重新纳过。
“这是你王叔以前的鞋,改小了些。你脚上那双鞋底都快穿透了,路上换着穿。”
卫昭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面磨白,鞋底确实薄得厉害。走在碎石路上,脚底经常硌得疼。
但还能穿。
还能穿的东西,她一般舍不得换。
“婶,这个我不能要。”
王婶板起脸:“你是不是又要记账?”
卫昭沉默。
王婶一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气得伸手点她额头。
“你这孩子,什么都要算清楚。婶给你双鞋,还要你还不成?”
卫昭被点得往后仰了一下,小声道:“账清楚,心里踏实。”
“人情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王婶张了张嘴,一时也说不上来。
卫昭这孩子从小这样。
别人对她坏,她记得清清楚楚。
别人对她好,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不会说什么软话,只会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像怕自己哪天忘了。
王婶叹了口气,把布包往她怀里一按。
“那你就记着,等将来真有本事了,回来看看婶。”
卫昭抱着鞋,半晌点头:“好。”
王婶这才满意。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
卫昭立刻后退:“这个不要。”
王婶瞪她:“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灵珠。”
“你怎么知道?”
“声音。”
钱袋虽然轻,但灵珠碰撞的声音,卫昭太熟了。
熟到隔着布都能听出大概有几枚。
王婶没好气道:“就五枚灵珠,不多。路上买口热水。”
卫昭摇头:“真不要。”
王婶还要塞。
卫昭按住她的手,难得认真道:“婶,我能走到学宫。鞋我收,饼我收,盐我也收。灵珠您留着,家里还要买米。”
王婶看着她。
卫昭脸上没什么可怜样,也没什么逞强的倔气。
她只是很平静。
好像已经把能不能活下去这件事,早早盘算过很多遍。
王婶鼻子一酸,骂道:“你这丫头,真是不讨喜。”
卫昭想了想:“我以后争取有钱一点。”
王婶被她气笑:“谁说这个了!”
两人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快去看!镇长家的周少爷出发了!”
“听说带了两大箱灵石!”
“还有一件下品护身法器呢!”
一群孩童追着跑过去。
王婶皱眉:“周家那小子也去学宫?”
卫昭想起报名时那个穿绸衣的少年。
“嗯。”
王婶更担心了:“你离他们远点。那些富家子弟,眼睛长在头顶上。”
卫昭:“放心。”
王婶稍微安心。
下一刻,卫昭补充:“眼睛长头顶上,走路容易摔。”
王婶:“……”
她刚才就不该放心。
卫昭把新鞋收进麻袋,准备出门。
王婶跟着送她到巷口。
青石镇不大,今日去飞舟站的人却很多。
有家人送行的,有朋友围着的,有小厮搬箱的,也有看热闹的。
卫昭独自背着一个旧麻袋混在人群里,看起来像是路过收废品的。
偏偏她神色很稳,步子也稳。
走到广场时,之前报名时见过的绸衣少年正在被一群人围着。
他叫周玉安,是镇长家的侄子。
周玉安今日换了身月白色新袍,腰间挂着一枚护身玉,身后两个仆从抬着箱子。
他看见卫昭,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你还真要去?”
卫昭停下脚步:“报名费不退。”
周玉安被噎了一下。
他旁边一个少年打量卫昭的麻袋,笑道:“卫昭,你带的什么?不会是矿渣吧?”
卫昭:“不是。”
那少年刚想继续嘲笑,就听卫昭慢吞吞道:“矿渣不值钱,我一般不带远路。”
旁边几人哄笑。
周玉安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轻哼一声:“万象学宫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进的。五行杂灵根,去了也是白花路费。”
卫昭点头:“你说得对。”
周玉安没想到她认得这么快,反而愣住。
卫昭继续道:“所以你要是替我出路费,我现在就不去了。”
周玉安脸色一变:“你想得美。”
卫昭:“那你管我花自己的钱?”
周玉安:“……”
周围有人憋笑。
周玉安冷哼:“牙尖嘴利。等到了学宫,有你哭的时候。”
卫昭背好麻袋,从他旁边走过去。
“我哭也收钱,你看不起。”
周玉安气得脸都红了。
王婶在后头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冲卫昭喊:“路上小心!”
卫昭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飞舟站已经停了一艘小型商舟。
舟身不大,普通舱入口挤满了人。
甲等舱和中等舱在另一侧,铺着木梯,有专人引路。
周玉安带着仆从去了中等舱入口。
卫昭去了普通舱。
普通舱查票的修士看见她背着麻袋,皱了皱眉:“行李不得超重。”
卫昭把麻袋放到称重阵上。
称重阵亮了一下。
没超。
修士又问:“里面有没有危险法器?”
卫昭:“没有。”
修士扫了一眼:“打开看看。”
卫昭打开麻袋。
修士看见里面的破剑、废符纸、麻绳、小锤、废铜屑,沉默片刻。
“你这是搬家,还是收废品?”
卫昭:“求学。”
修士:“……”
他显然很少见这种求学行李。
普通舱排队的人也看了过来。
有人笑。
卫昭面不改色把麻袋重新扎紧。
笑吧。
等她到了学宫,这些都是启动资金。
修士摆手:“进去吧。”
卫昭背起麻袋,上了飞舟。
普通舱很挤。
两排长凳,中间一条窄道,空气里混着汗味、饼味和紧张味。
卫昭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麻袋放在脚边,手搭在袋口。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东西少,更要看紧。
没多久,普通舱陆续坐满。
有人兴奋地讨论万象学宫。
“听说剑修院每年都有弟子进九州大比。”
“丹药院最难进,但最赚钱。”
“符阵院也好,画一张符就能卖好多灵石。”
“器甲院呢?”
“器甲院?那不就是打铁修炉子的?”
卫昭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睁开眼。
说话的是一个瘦高少年,衣着还算体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
旁边有人道:“也不能这么说,听闻高级器修很厉害,能炼灵舟、傀甲。”
瘦高少年撇嘴:“那是高级器修。普通器修不就是修锅补剑?脏活累活。”
卫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锤。
脏活累活。
说得还挺准。
但脏活累活也得有人干。
没有器修,他手里那把装样子的短刀坏了都没人补。
她没开口。
跟陌生人吵架不值钱。
除非吵赢有饭吃。
飞舟很快起飞。
船身一震,青石镇在窗外慢慢变小。
卫昭坐在角落,看着熟悉的屋顶、街道、后山废灵矿一点点远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感慨。
只是忽然想起自己那间没锅没床的小屋。
屋顶还漏着。
窗户也被她撕了半张符纸。
如果下雨,屋里大概会湿一地。
不过问题不大。
反正没人住。
飞舟穿过云层,光线亮了一瞬。
普通舱里有人发出惊呼。
“快看!下面就是黑松林!”
“听说里面有妖兽。”
“飞舟会不会被妖兽袭击?”
“别胡说,有护舟阵呢。”
卫昭听着,手指却摸向怀里的残缺灵鉴。
不知为何,从飞舟起飞后,灵鉴一直有些发热。
很轻微。
不像危险。
倒像是附近有什么残器在吸引它。
卫昭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普通舱里多是新生,身上带的法器都很普通。
有护身玉,有短剑,有小符包,还有一两个家里给的低阶储物袋。
她的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前排一个少年腰间。
那少年穿着一身明黄锦袍,衣料好得在普通舱里格外显眼。
他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腰间挂满玉佩、符囊、小铃铛,整个人像一棵挂满宝贝的发财树。
卫昭看着那一串东西,沉默。
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抢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少年回过头来。
圆脸,眼睛亮,笑起来很讨喜。
他看了看卫昭,又看了看她脚边麻袋,热情道:“道友,你也是去万象学宫的?”
卫昭:“嗯。”
少年立刻往她这边挪了挪。
“我也是!我叫金满堂,万宝商会的金满堂。”
普通舱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万宝商会。
那可是九州有名的商会。
金满堂显然很习惯这种反应,还挺了挺胸。
卫昭看着他。
金满堂期待地等着她震惊。
卫昭想了想,问:“你为什么坐普通舱?”
金满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我买错票了。”
卫昭:“……”
很好。
发财树还是棵歪脖子的。
金满堂小声解释:“我本来想买甲等舱,可售票的人说普通舱最热闹,适合新生结交同窗。我觉得有道理,就买了。”
卫昭问:“多少钱买的?”
金满堂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
金满堂摇头。
“三十?”
金满堂更小声:“三十。”
卫昭沉默。
普通舱原价三块。
他花三十。
买了一张“适合结交同窗”的普通票。
卫昭深吸一口气。
有钱人的灵石,真是不怕疼。
金满堂见她不说话,有些紧张:“我是不是被骗了?”
卫昭诚实道:“骗得不轻。”
金满堂脸色垮了。
“我就知道!那人还送了我一块好运玉,说戴上考试一定顺利。”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块灰白玉佩。
卫昭怀里的残缺灵鉴突然更热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玉佩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旧,边缘还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纹。
但卫昭看得出来,它不是普通玉。
她伸手:“能看看吗?”
金满堂递过来,十分放心。
卫昭:“……”
这人也太放心了。
她接过玉佩,指尖刚碰到,怀里的灵鉴便浮出一行模糊字迹。
【护心玉。灵路封。裂。可修。】
卫昭垂下眼。
护心玉。
低阶护身法器。
虽然坏了,但底子不错。
若修好,至少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这东西三十块灵石买,不算赚,但也没亏到离谱。
问题是,金满堂不知道。
卫昭把玉佩还给他:“坏的。”
金满堂大惊:“那我果然被骗了!”
卫昭:“能修。”
金满堂眼睛又亮了:“你会修?”
卫昭面不改色:“我认识人。”
金满堂立刻凑近:“你认识器修?厉害吗?贵吗?靠谱吗?能不能打折?”
卫昭看他一眼:“你问题太多,要加钱。”
金满堂:“……”
他立刻闭嘴。
卫昭把目光从玉佩上收回。
她忽然觉得,这趟飞舟也不算亏。
虽然票贵。
但遇见了一棵会说话的发财树。
还是运气不太好、脑子不太灵、腰间挂着坏护心玉的那种。
金满堂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友,你叫什么?”
“卫昭。”
“哪个昭?”
“昭然若揭的昭。”
金满堂肃然起敬:“好名字。”
卫昭:“你知道什么意思?”
金满堂诚实摇头:“不知道,但听起来贵。”
卫昭:“……”
她开始怀疑万宝商会到底怎么养孩子的。
飞舟驶入云海深处。
普通舱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睡觉,有人看书,有人小声背万象学宫的招生规矩。
金满堂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灵米糕,咬了一口,又看向卫昭。
“你吃吗?”
卫昭低头看了一眼。
灵米糕。
白白软软,带着淡淡灵气。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卫昭问:“多少钱?”
金满堂愣住:“我请你吃。”
卫昭:“不要钱?”
“不要。”
卫昭接过来:“谢谢。”
金满堂笑了:“不用谢。”
卫昭咬了一口。
很软。
很香。
还有灵气。
她面无表情地吃完,心里迅速估价。
至少值三枚灵珠。
很好。
今天赚了。
金满堂见她吃得快,又递了一块。
卫昭这次没接。
“一块就够。”
金满堂疑惑:“你不喜欢?”
卫昭:“喜欢。”
“那为什么不吃?”
卫昭看着他:“白吃一块是人情,白吃两块是麻烦。”
金满堂似懂非懂。
卫昭没有解释。
她靠回角落,闭上眼。
怀里的残缺灵鉴慢慢安静下来。
飞舟一路向临州城而去。
青石镇已经看不见了。
卫昭的麻袋靠在脚边,里面装着她全部家当。
她身上钱不多,灵根不好,前路也不稳。
但她吃了一块价值三枚灵珠的灵米糕。
还发现一个坏掉但能修的护心玉。
卫昭想。
出门第一天。
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