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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22:01:05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有钱人来说,三日够他们买新衣、买法器、买丹药、买一整箱灵食,顺便再请先生讲一遍万象学宫的规矩。

对卫昭来说,三日只够她把家里还能卖的东西再摸一遍。

她站在自己空荡荡的小屋里,手里拿着一根蜡烛,眼神像巡山的饿狼。

桌子,缺腿,卖不上价。

门板,裂了,拆了晚上挡不住风。

窗框,糟木头,没人要。

墙角还有半块青砖,能压东西,留着。

地上那只破瓦罐,罐口缺了一块,不能盛水,但能装灵石渣,留着。

卫昭转了一圈,最后在床原本的位置蹲下。

床板卖了,床脚还剩两截短木头。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

木头里面是实心的,虽然不值钱,但能削成木楔,修东西的时候能用。

卫昭把两截床脚拔出来,塞进麻袋。

屋子彻底空了。

空得走路都有回音。

卫昭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屋子比她还穷。

她叹了口气:“你也别难过,我混好了回来给你补屋顶。”

屋子没回应。

窗户上的破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像是在笑。

卫昭面无表情:“笑什么,你也快掉了。”

说完,她上前把半张还能用的破符纸撕下来,也塞进麻袋。

这符纸早就没灵气了,但纸质比普通纸结实,磨成纸浆还能糊东西。

不拿白不拿。

她开始正式整理行李。

麻袋铺在地上,旁边摆着她全部家当。

一把豁口短剑。

一只破水囊。

两件旧衣。

半卷麻绳。

三张烧焦废符纸。

一把修器小锤。

一根铁钎。

一小瓶灵石渣。

两块粗粮饼。

一包盐巴。

半块残缺灵鉴。

还有昨晚从旧货铺顺来的废铜屑。

卫昭蹲在地上,一样一样看过去。

太少了。

但少也有少的好处。

背得动。

她先把旧衣叠起来垫在麻袋底部,防止尖锐零件划破袋子。

再把小锤、铁钎、短剑用布条缠好,塞到侧边。

粗粮饼单独包起来,放在最上面。

盐巴藏进衣服夹层。

灵石渣瓶子塞到麻袋内侧暗袋。

残缺灵鉴没有放进麻袋,而是贴身收好。

最后,她把废铜屑倒进一个破布包里,绑紧。

全装完后,麻袋鼓起来半边。

卫昭背起来试了试重量。

可以。

不算轻,但也没到要命的程度。

她满意地点头。

穷人出远门,讲究一个每样东西都得有用。

短剑能防身,坏了还能拆剑柄。

麻绳能绑东西,拆开能当细线。

废符纸能糊窗,能磨符灰,实在不行还能引火。

盐巴能吃,能清理伤口,关键时候还能换半个饼。

小锤就更不用说了。

小锤是她吃饭的东西。

卫昭拍了拍小锤,低声道:“争气点。去了学宫,咱俩能不能吃饱,就看你了。”

小锤自然也没回应。

但卫昭觉得它比很多人可靠。

至少它不多嘴,不骗人,也不会嫌她穷。

清点完行李,卫昭又拿出小账本。

账本封皮是旧布缝的,边角磨得发毛,里面纸张不一,有的是旧账纸裁的,有的是废符纸背面空白处。

她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

【报名费:一块下品灵石。】

【飞舟票:三块下品灵石。】

【欠王婶:粗粮饼二,盐一包。】

写完,她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目标:考进万象学宫。吃回本。】

想了想,她觉得“吃回本”太小家子气。

于是又加了一句:

【顺便学点真本事。】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真本事。

她以前学的,全是活命的本事。

怎么用最差的材料补炉子。

怎么从废矿渣里刮出灵石粉。

怎么判断一件法器是真废了,还是能拆零件。

怎么跟掌柜砍价,怎么让客人接受“丑但能用”。

这些算本事。

但不是学宫里承认的本事。

万象学宫要的是正统。

剑修讲剑意,丹修讲药理,符阵讲笔势,器修讲灵纹脉络。

卫昭会修废器,却没人正经教过她。

她能看出哪里坏了,却说不出太多漂亮道理。

野路子,能走多远,她也不知道。

卫昭合上账本。

不知道就先走。

走一步算一步。

算不明白,也得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昭丫头?”

是王婶。

卫昭把账本塞回怀里,出门时,王婶正提着一个小布包站在院外。

“婶。”

王婶看了一眼她背上的麻袋,眉头皱起来:“你就带这些?”

卫昭点头:“够了。”

王婶显然不信:“够什么够?你这是去学宫,不是去后山捡矿渣。”

卫昭认真道:“去学宫也能捡。”

王婶:“……”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告诉自己别跟孩子计较。

然后她把小布包塞给卫昭。

卫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布鞋。

鞋很旧,但洗得干净,鞋底还重新纳过。

“这是你王叔以前的鞋,改小了些。你脚上那双鞋底都快穿透了,路上换着穿。”

卫昭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面磨白,鞋底确实薄得厉害。走在碎石路上,脚底经常硌得疼。

但还能穿。

还能穿的东西,她一般舍不得换。

“婶,这个我不能要。”

王婶板起脸:“你是不是又要记账?”

卫昭沉默。

王婶一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气得伸手点她额头。

“你这孩子,什么都要算清楚。婶给你双鞋,还要你还不成?”

卫昭被点得往后仰了一下,小声道:“账清楚,心里踏实。”

“人情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王婶张了张嘴,一时也说不上来。

卫昭这孩子从小这样。

别人对她坏,她记得清清楚楚。

别人对她好,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不会说什么软话,只会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像怕自己哪天忘了。

王婶叹了口气,把布包往她怀里一按。

“那你就记着,等将来真有本事了,回来看看婶。”

卫昭抱着鞋,半晌点头:“好。”

王婶这才满意。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

卫昭立刻后退:“这个不要。”

王婶瞪她:“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灵珠。”

“你怎么知道?”

“声音。”

钱袋虽然轻,但灵珠碰撞的声音,卫昭太熟了。

熟到隔着布都能听出大概有几枚。

王婶没好气道:“就五枚灵珠,不多。路上买口热水。”

卫昭摇头:“真不要。”

王婶还要塞。

卫昭按住她的手,难得认真道:“婶,我能走到学宫。鞋我收,饼我收,盐我也收。灵珠您留着,家里还要买米。”

王婶看着她。

卫昭脸上没什么可怜样,也没什么逞强的倔气。

她只是很平静。

好像已经把能不能活下去这件事,早早盘算过很多遍。

王婶鼻子一酸,骂道:“你这丫头,真是不讨喜。”

卫昭想了想:“我以后争取有钱一点。”

王婶被她气笑:“谁说这个了!”

两人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快去看!镇长家的周少爷出发了!”

“听说带了两大箱灵石!”

“还有一件下品护身法器呢!”

一群孩童追着跑过去。

王婶皱眉:“周家那小子也去学宫?”

卫昭想起报名时那个穿绸衣的少年。

“嗯。”

王婶更担心了:“你离他们远点。那些富家子弟,眼睛长在头顶上。”

卫昭:“放心。”

王婶稍微安心。

下一刻,卫昭补充:“眼睛长头顶上,走路容易摔。”

王婶:“……”

她刚才就不该放心。

卫昭把新鞋收进麻袋,准备出门。

王婶跟着送她到巷口。

青石镇不大,今日去飞舟站的人却很多。

有家人送行的,有朋友围着的,有小厮搬箱的,也有看热闹的。

卫昭独自背着一个旧麻袋混在人群里,看起来像是路过收废品的。

偏偏她神色很稳,步子也稳。

走到广场时,之前报名时见过的绸衣少年正在被一群人围着。

他叫周玉安,是镇长家的侄子。

周玉安今日换了身月白色新袍,腰间挂着一枚护身玉,身后两个仆从抬着箱子。

他看见卫昭,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你还真要去?”

卫昭停下脚步:“报名费不退。”

周玉安被噎了一下。

他旁边一个少年打量卫昭的麻袋,笑道:“卫昭,你带的什么?不会是矿渣吧?”

卫昭:“不是。”

那少年刚想继续嘲笑,就听卫昭慢吞吞道:“矿渣不值钱,我一般不带远路。”

旁边几人哄笑。

周玉安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轻哼一声:“万象学宫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进的。五行杂灵根,去了也是白花路费。”

卫昭点头:“你说得对。”

周玉安没想到她认得这么快,反而愣住。

卫昭继续道:“所以你要是替我出路费,我现在就不去了。”

周玉安脸色一变:“你想得美。”

卫昭:“那你管我花自己的钱?”

周玉安:“……”

周围有人憋笑。

周玉安冷哼:“牙尖嘴利。等到了学宫,有你哭的时候。”

卫昭背好麻袋,从他旁边走过去。

“我哭也收钱,你看不起。”

周玉安气得脸都红了。

王婶在后头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冲卫昭喊:“路上小心!”

卫昭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飞舟站已经停了一艘小型商舟。

舟身不大,普通舱入口挤满了人。

甲等舱和中等舱在另一侧,铺着木梯,有专人引路。

周玉安带着仆从去了中等舱入口。

卫昭去了普通舱。

普通舱查票的修士看见她背着麻袋,皱了皱眉:“行李不得超重。”

卫昭把麻袋放到称重阵上。

称重阵亮了一下。

没超。

修士又问:“里面有没有危险法器?”

卫昭:“没有。”

修士扫了一眼:“打开看看。”

卫昭打开麻袋。

修士看见里面的破剑、废符纸、麻绳、小锤、废铜屑,沉默片刻。

“你这是搬家,还是收废品?”

卫昭:“求学。”

修士:“……”

他显然很少见这种求学行李。

普通舱排队的人也看了过来。

有人笑。

卫昭面不改色把麻袋重新扎紧。

笑吧。

等她到了学宫,这些都是启动资金。

修士摆手:“进去吧。”

卫昭背起麻袋,上了飞舟。

普通舱很挤。

两排长凳,中间一条窄道,空气里混着汗味、饼味和紧张味。

卫昭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麻袋放在脚边,手搭在袋口。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东西少,更要看紧。

没多久,普通舱陆续坐满。

有人兴奋地讨论万象学宫。

“听说剑修院每年都有弟子进九州大比。”

“丹药院最难进,但最赚钱。”

“符阵院也好,画一张符就能卖好多灵石。”

“器甲院呢?”

“器甲院?那不就是打铁修炉子的?”

卫昭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睁开眼。

说话的是一个瘦高少年,衣着还算体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

旁边有人道:“也不能这么说,听闻高级器修很厉害,能炼灵舟、傀甲。”

瘦高少年撇嘴:“那是高级器修。普通器修不就是修锅补剑?脏活累活。”

卫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锤。

脏活累活。

说得还挺准。

但脏活累活也得有人干。

没有器修,他手里那把装样子的短刀坏了都没人补。

她没开口。

跟陌生人吵架不值钱。

除非吵赢有饭吃。

飞舟很快起飞。

船身一震,青石镇在窗外慢慢变小。

卫昭坐在角落,看着熟悉的屋顶、街道、后山废灵矿一点点远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感慨。

只是忽然想起自己那间没锅没床的小屋。

屋顶还漏着。

窗户也被她撕了半张符纸。

如果下雨,屋里大概会湿一地。

不过问题不大。

反正没人住。

飞舟穿过云层,光线亮了一瞬。

普通舱里有人发出惊呼。

“快看!下面就是黑松林!”

“听说里面有妖兽。”

“飞舟会不会被妖兽袭击?”

“别胡说,有护舟阵呢。”

卫昭听着,手指却摸向怀里的残缺灵鉴。

不知为何,从飞舟起飞后,灵鉴一直有些发热。

很轻微。

不像危险。

倒像是附近有什么残器在吸引它。

卫昭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普通舱里多是新生,身上带的法器都很普通。

有护身玉,有短剑,有小符包,还有一两个家里给的低阶储物袋。

她的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前排一个少年腰间。

那少年穿着一身明黄锦袍,衣料好得在普通舱里格外显眼。

他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腰间挂满玉佩、符囊、小铃铛,整个人像一棵挂满宝贝的发财树。

卫昭看着那一串东西,沉默。

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抢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少年回过头来。

圆脸,眼睛亮,笑起来很讨喜。

他看了看卫昭,又看了看她脚边麻袋,热情道:“道友,你也是去万象学宫的?”

卫昭:“嗯。”

少年立刻往她这边挪了挪。

“我也是!我叫金满堂,万宝商会的金满堂。”

普通舱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万宝商会。

那可是九州有名的商会。

金满堂显然很习惯这种反应,还挺了挺胸。

卫昭看着他。

金满堂期待地等着她震惊。

卫昭想了想,问:“你为什么坐普通舱?”

金满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我买错票了。”

卫昭:“……”

很好。

发财树还是棵歪脖子的。

金满堂小声解释:“我本来想买甲等舱,可售票的人说普通舱最热闹,适合新生结交同窗。我觉得有道理,就买了。”

卫昭问:“多少钱买的?”

金满堂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

金满堂摇头。

“三十?”

金满堂更小声:“三十。”

卫昭沉默。

普通舱原价三块。

他花三十。

买了一张“适合结交同窗”的普通票。

卫昭深吸一口气。

有钱人的灵石,真是不怕疼。

金满堂见她不说话,有些紧张:“我是不是被骗了?”

卫昭诚实道:“骗得不轻。”

金满堂脸色垮了。

“我就知道!那人还送了我一块好运玉,说戴上考试一定顺利。”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块灰白玉佩。

卫昭怀里的残缺灵鉴突然更热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玉佩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旧,边缘还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纹。

但卫昭看得出来,它不是普通玉。

她伸手:“能看看吗?”

金满堂递过来,十分放心。

卫昭:“……”

这人也太放心了。

她接过玉佩,指尖刚碰到,怀里的灵鉴便浮出一行模糊字迹。

【护心玉。灵路封。裂。可修。】

卫昭垂下眼。

护心玉。

低阶护身法器。

虽然坏了,但底子不错。

若修好,至少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这东西三十块灵石买,不算赚,但也没亏到离谱。

问题是,金满堂不知道。

卫昭把玉佩还给他:“坏的。”

金满堂大惊:“那我果然被骗了!”

卫昭:“能修。”

金满堂眼睛又亮了:“你会修?”

卫昭面不改色:“我认识人。”

金满堂立刻凑近:“你认识器修?厉害吗?贵吗?靠谱吗?能不能打折?”

卫昭看他一眼:“你问题太多,要加钱。”

金满堂:“……”

他立刻闭嘴。

卫昭把目光从玉佩上收回。

她忽然觉得,这趟飞舟也不算亏。

虽然票贵。

但遇见了一棵会说话的发财树。

还是运气不太好、脑子不太灵、腰间挂着坏护心玉的那种。

金满堂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友,你叫什么?”

“卫昭。”

“哪个昭?”

“昭然若揭的昭。”

金满堂肃然起敬:“好名字。”

卫昭:“你知道什么意思?”

金满堂诚实摇头:“不知道,但听起来贵。”

卫昭:“……”

她开始怀疑万宝商会到底怎么养孩子的。

飞舟驶入云海深处。

普通舱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睡觉,有人看书,有人小声背万象学宫的招生规矩。

金满堂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灵米糕,咬了一口,又看向卫昭。

“你吃吗?”

卫昭低头看了一眼。

灵米糕。

白白软软,带着淡淡灵气。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卫昭问:“多少钱?”

金满堂愣住:“我请你吃。”

卫昭:“不要钱?”

“不要。”

卫昭接过来:“谢谢。”

金满堂笑了:“不用谢。”

卫昭咬了一口。

很软。

很香。

还有灵气。

她面无表情地吃完,心里迅速估价。

至少值三枚灵珠。

很好。

今天赚了。

金满堂见她吃得快,又递了一块。

卫昭这次没接。

“一块就够。”

金满堂疑惑:“你不喜欢?”

卫昭:“喜欢。”

“那为什么不吃?”

卫昭看着他:“白吃一块是人情,白吃两块是麻烦。”

金满堂似懂非懂。

卫昭没有解释。

她靠回角落,闭上眼。

怀里的残缺灵鉴慢慢安静下来。

飞舟一路向临州城而去。

青石镇已经看不见了。

卫昭的麻袋靠在脚边,里面装着她全部家当。

她身上钱不多,灵根不好,前路也不稳。

但她吃了一块价值三枚灵珠的灵米糕。

还发现一个坏掉但能修的护心玉。

卫昭想。

出门第一天。

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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