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拎着麻袋回到广场时,报名处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青石镇不大,但听见“万象学宫”四个字,凡是家里有适龄孩子的,几乎全来了。
有些少年少女穿着新衣,腰间挂着家里临时借来的法器,身后还跟着爹娘叔伯,一家人围着一个人转。
还有人直接带了小厮,捧着水囊、点心、斗篷,站在队伍里像来踏青。
卫昭低头看了眼自己。
灰衣,旧鞋,麻袋,刚卖锅换来的灵石。
很好。
穷得非常稳定。
她排到队尾。
前面一个穿绸衣的少年正跟同伴炫耀:“我爹说了,只要我能进初试,后面飞舟票、客栈钱、测试材料都不用我操心。”
同伴羡慕道:“真好,我娘只给我准备了五十块下品灵石。”
少年叹气:“五十块能干什么?去学宫路上随便买点东西就没了。”
卫昭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钱袋。
五块下品灵石不到。
她沉默片刻,伸手把钱袋系得更紧了些。
怕它自卑,掉出去。
队伍慢慢往前挪。
报名处坐着两名万象学宫弟子,一人负责登记,一人负责收灵石。旁边立着一块玉牌,上面写着报名规矩。
卫昭扫了一眼。
【初试报名费:一块下品灵石。】
【报名后不退。】
【初试未过者,可自行返乡。】
【三日后统一启程,飞舟费用自理。】
卫昭的视线在“不退”两个字上停住。
她忍不住问旁边维持秩序的弟子:“师兄,若是初试没过,报名费真不退?”
那弟子看了她一眼:“不退。”
卫昭又问:“若是玉牌坏了、测试不准、考官眼神不好呢?”
弟子:“……也不退。”
卫昭:“若是我报名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天赋异禀,学宫要不要反过来给我补贴?”
弟子:“……”
排在卫昭前面的绸衣少年噗嗤笑出声:“你想灵石想疯了吧?”
卫昭转头看他:“不想灵石,难道想你?”
绸衣少年脸一红:“你!”
卫昭懒得理他。
维持秩序的弟子咳了一声:“报名处不得争吵。”
卫昭点头:“听见没,不得争吵。”
绸衣少年:“……”
到底谁在吵?
很快轮到卫昭。
负责登记的弟子抬头:“姓名。”
“卫昭。”
“年龄。”
“十六。”
“籍贯。”
“青石镇。”
“出身。”
卫昭想了想:“废灵矿边上。”
登记弟子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卫昭很坦然。
她说的是实话。
弟子犹豫片刻,在玉册上写下:青石镇散修。
“灵根测过吗?”
“没有。”
“家族推荐信?”
“没有。”
“师承?”
“没有。”
弟子再次抬头看她。
卫昭问:“这些没有,会不让报名吗?”
弟子:“不会。”
卫昭:“那就行。”
弟子:“……”
他终于明白了,这姑娘不是紧张自己能不能考上,她是紧张灵石打不打水漂。
登记完,另一名弟子伸手:“报名费。”
卫昭从钱袋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
动作很慢。
那块灵石在她指尖停了好一会儿,才被放到桌上。
负责收灵石的弟子看她这副割肉一样的表情,忍不住道:“若是舍不得,可以不报。”
卫昭立刻松手:“报。”
舍不得是一回事。
不报是另一回事。
灵石花出去会痛。
但不花出去,她今晚回去就得面对一间没锅没床的屋子。
人得往前看。
尤其家当已经卖了的时候。
收完灵石,登记弟子递给她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编号。
【丙七十九。】
“拿好。三日后辰时,来广场集合。迟到视作弃考。”
卫昭收好木牌,认真问:“弃考退报名费吗?”
弟子面无表情:“不退。”
卫昭叹气:“学宫真严谨。”
旁边几个少年又笑起来。
卫昭没管他们,抱着麻袋退出队伍,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坐下,开始重新算账。
卖锅、床板、旧炉子、废灵铁,两块下品灵石又五枚灵珠。
补天匠尾款,十枚灵珠。
原本攒下三块半。
扣掉报名费一块。
现在还剩——
她在地上划了几道线,算完,脸色勉强能看。
四块多一点。
路上要吃,要住,要买飞舟票。
若飞舟票不涨价,勉强够。
若涨了……
卫昭低头摸了摸麻袋里的半截废阵旗。
实在不行,沿途捡破烂卖。
只要脸皮够厚,路总能走出来。
广场另一边,招生师兄正在给已经报名的新生讲解初试流程。
“此次万象学宫初试分三步。”
“第一,灵根测定。”
“第二,灵识与体魄初测。”
“第三,分院前考核。”
“初试只是筛选,并非正式录取。通过初试者,方可随飞舟前往学宫参加后续考核。”
有人举手问:“师兄,若灵根差,是不是一定进不了学宫?”
招生师兄道:“万象学宫并非只看灵根。剑修重悟性,丹修重药理,器修、符阵亦重灵识与手感。若有一技之长,也有机会。”
卫昭听到“一技之长”,稍微安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常年翻矿渣、拆废器、修破炉,指腹有薄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旧伤。
说仙气,确实没有。
说能干活,那还是有点的。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一技之长?她不会真想靠捡破烂进学宫吧?”
卫昭抬头:“怎么,你也想学?”
那人立刻闭嘴。
卫昭站起身,拍拍衣摆,准备回家收拾行李。
刚走两步,招生师兄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另,前往万象学宫的飞舟票,各位可自行购买。镇西飞舟站已有临时售票点。”
卫昭脚步一顿。
不祥的预感来了。
她改变方向,直接去了镇西飞舟站。
飞舟站平日只停小型商舟,今天因为万象学宫招生,临时多开了一条去临州城的大舟线。想去万象学宫,得先坐飞舟到临州,再转乘学宫统一接引舟。
售票点前同样挤满了人。
卫昭挤进去,抬头看价牌。
【青石镇至临州城:普通舱,三块下品灵石。】
【中等舱,八块下品灵石。】
【甲等舱,二十块下品灵石。】
卫昭站在原地。
三块。
她来的路上打听过,原本只要两块。
涨了一块。
一块下品灵石,够她买多少粗粮饼,多少融灵胶,多少废符纸。
旁边一个妇人看见价牌,也急了:“怎么比平日贵这么多?”
售票的修士眼皮不抬:“招生季,飞舟紧张。嫌贵可走路。”
从青石镇走到临州城,普通人要走半个月,中途还要经过一段妖兽林。
走路也不是不行。
就是容易走着走着,人没了,钱还在。
卫昭盯着价牌看了半晌,转身就走。
售票修士喊:“买不买?后面还排着呢!”
卫昭:“不买。”
修士嗤笑:“嫌贵?”
卫昭回头:“不是。”
修士一愣。
卫昭认真道:“我是在等它降价。”
修士:“……”
后面的人笑成一片。
飞舟票怎么可能降价?
卫昭也知道不可能。
但她得给自己留点尊严。
买不起,不说买不起。
说观望行情。
她离开飞舟站,回到自己那间小破屋。
屋里比早上更空。
锅没了,床板没了,旧炉子没了,墙角那半筐废灵铁也没了。
剩下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张缺腿木桌。
一只破水囊。
两件旧衣。
一把豁口短剑。
还有墙角一堆没卖出去的废器零件。
卫昭把麻袋摊开,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破水囊,带上。
旧衣,带上。
短剑,带上。
修器小锤,必须带。
半卷麻绳,带。
三张烧焦但还能磨符灰的废符纸,带。
裂开的灵炉碎片,看着没用,但能挡刀,带。
她把东西一样样塞进去,最后从桌脚下摸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里放着半块残缺铜片。
那就是她的灵鉴。
说是灵鉴,其实比巴掌还小,边缘缺了半圈,上面的纹路断得七零八落。
它不是她的传家宝。
她家也没什么宝能传。
这是卫昭九岁那年在废灵矿最深处捡到的。当时它压在一堆废矿渣底下,烫得惊人,差点把她手心烫出泡。
后来她发现,只要靠近一些低阶废器,这东西偶尔会亮起残字。
比如:
【裂。】
【可修。】
【灵路断。】
【别碰,会炸。】
提示少得可怜,还经常缺字。
但对卫昭来说,够用了。
它让她少炸了几次炉,少赔了几次钱,也让她靠修废器攒下了一点本事。
卫昭把残缺灵鉴塞进怀里。
刚塞好,门口响起王婶的声音。
“昭丫头。”
卫昭抬头:“婶。”
王婶走进来,看见空荡荡的屋子,眼眶有点红。
“你这孩子,怎么真把床也卖了?”
卫昭:“床板值钱。”
“你今晚睡哪?”
“地上。”
王婶叹气,把一个小布包放到桌上。
卫昭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粗粮饼,还有一小包盐巴。
她立刻推回去:“不要,您家也不宽裕。”
王婶瞪她:“拿着。”
卫昭:“我有吃的。”
王婶:“你那叫吃的?你那叫磨牙的石头。”
卫昭:“粗粮饼硬点好,耐放。”
王婶气得拍她:“你嘴怎么这么犟!”
卫昭沉默片刻,还是收下了。
她在小账本上记了一笔。
【欠王婶:粗粮饼二,盐一包。】
王婶看见,没好气道:“记什么记?婶送你的。”
卫昭认真道:“送的是情,账也得记。”
王婶一时说不出话。
半晌,她低声道:“去了学宫,好好学。别总想着省,能吃饱就吃饱,能睡好就睡好。人活着,不能光靠硬撑。”
卫昭点头:“我知道。”
王婶显然不信。
卫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会尽量吃回本。”
王婶:“……”
算了。
能吃就行。
傍晚时,卫昭背着麻袋,再次去了旧货铺。
周掌柜看见她,警觉地把柜台上的东西往里收了收。
“你又来干什么?”
卫昭:“借地方。”
“没钱。”
“不是借钱。”
周掌柜更警觉:“那更危险。”
卫昭从麻袋里掏出一个裂开的护心镜。
“帮我挂个急单。”
周掌柜眯起眼:“修器?”
“嗯。明天之前能交的那种。小单,快钱。”
周掌柜敲了敲柜台:“你不是要上学?还有空接单?”
卫昭:“飞舟票涨价了。”
周掌柜懂了。
穷疯了。
他从柜台下摸出几件别人送来等修的低阶废器。
“一只断扣储物袋,两枚裂纹护身玉,一把灵纹松动的小刀。都是小活。报酬不高。”
卫昭看了一眼:“总共多少?”
“一块下品灵石。”
“少了。”
“你现在赶时间。”
“你也赶着交货。”
两人对视。
周掌柜咬牙:“一块两枚灵珠。”
“一块五枚。”
“一块三。”
“一块四,外加那堆不要的废铜屑。”
周掌柜气笑了:“废铜屑你也要?”
卫昭:“不要钱的,为什么不要?”
周掌柜摆手:“拿走拿走。”
卫昭满意了。
她抱着那几件废器去了后院小棚。
小棚是她以前常用的地方,里面只有一张旧木台、一盏灵油灯,还有几样破工具。
她点亮灯,开始干活。
储物袋断扣是小问题,用融灵胶补上,再加一圈细麻线固定。
护身玉裂纹麻烦些,内部灵路断了两处,她得用灵识一点点探进去,把断点绕开。
卫昭闭上眼。
她体内灵力不多,甚至比许多同龄修士都少。
但她的灵识很细。
细得像线。
顺着玉佩裂缝一点点钻进去,能摸到里面断裂的灵路。
换成正统器修,可能会用更好的材料重接。
卫昭没有好材料。
她只有最便宜的融灵胶和从废符纸里磨出来的符灰。
但便宜也有便宜的办法。
她把符灰混进融灵胶里,调成细细一线,沿着裂纹一点点补过去。
修得不好看。
但能用。
到后半夜,三件废器全部修完。
卫昭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东西摆好。
周掌柜过来看了一眼,挑剔道:“丑。”
卫昭:“加钱可以美。”
周掌柜:“能用?”
卫昭:“坏了退一半。”
周掌柜立刻把灵石给她。
卫昭收钱时,周掌柜忽然问:“真不接那三十块灵石的大单?”
卫昭动作微顿。
她很想接。
三十块。
够她交飞舟票,够她买测试材料,甚至够她到了学宫之后不用立刻饿死。
但大单耗时。
也麻烦。
万一耽误报名,得不偿失。
卫昭把灵石收好:“不接。”
周掌柜看着她:“万象学宫不一定收你。”
这话很直。
直得有些伤人。
卫昭却没生气。
她把修器小锤放回麻袋,抬头道:“不收再说。”
“要是白跑一趟呢?”
“那也比一直待在这里强。”
周掌柜沉默。
卫昭背上麻袋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掌柜。”
“干什么?”
“如果有人问补天匠去哪了。”
周掌柜挑眉。
卫昭说:“就说他进修了。”
周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行,进修的补天匠。”
卫昭离开旧货铺时,天边已经泛白。
她在街口买了两个最便宜的杂粮馒头,咬了一口,硬得差点硌牙。
她面无表情嚼完。
硬点好。
顶饿。
路过飞舟站时,她又看了一眼价牌。
普通舱,三块下品灵石。
还是没降。
卫昭摸了摸钱袋。
加上昨夜急单赚的一块四枚灵珠,她现在勉强够买票。
但买完之后,身上就只剩一点点钱。
一点点,约等于没有。
她站在价牌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去了售票窗口。
售票修士认出她,乐了:“等到降价了吗?”
卫昭把三块灵石拍到柜台上。
“没有。”
售票修士笑:“那你还买?”
卫昭面无表情:“再不买,怕你涨。”
售票修士:“……”
他收了灵石,递给她一张普通舱木牌。
卫昭接过木牌,像接过一块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肉。
木牌上写着:
【青石至临州,普通舱,三日后辰时。】
她把木牌塞进怀里,低头看了一眼钱袋。
空了一大半。
风吹过来,钱袋轻得像没挂一样。
卫昭沉默片刻,拍了拍它。
“别慌。”
她安慰自己的钱袋,也安慰自己。
“去了学宫,就有饭吃了。”
刚说完,飞舟站旁边一个小贩吆喝起来:
“临州地图!万象学宫外城地图!新生必备!一张只要五枚灵珠!”
卫昭脚步一顿。
地图。
听起来很有用。
五枚灵珠。
听起来很要命。
她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小贩见她盯着地图,以为生意来了,热情招呼:“姑娘,来一张?万象学宫那么大,没有地图会迷路的。”
卫昭问:“能便宜吗?”
小贩笑容不变:“小本生意,不讲价。”
卫昭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贩愣住:“哎?你不买了?”
卫昭头也不回:“我到时候跟着有地图的人走。”
小贩:“……”
卫昭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捡起他摊位边掉下的一小片废纸。
小贩警觉:“你干什么?”
卫昭展开一看,上面正好印着半条街道。
她满意地收进麻袋。
“捡破烂。”
小贩:“……”
三日后就要启程。
锅卖了,票买了,名也报了。
卫昭抬头看向远处云层。
万象学宫还没到,她已经穷得更彻底了。
但没关系。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残缺灵鉴。
穷人上路,靠的从来不是家底。
是能从没用里抠出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