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主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灵气运行，一刻钟一个大周天，两个时辰十六个大周天已是人体极限。你说提高五倍？拿什么提高？“
“不对。“李墨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反复试过。功法运行半个时辰后休息一刻钟，便可继续下一个半时辰。以此法交替，每日可修满十个时辰，效率提高五倍有余。”
他说到激动处，手比划得险些戳到自己鼻子。李青松看着他，眼神渐渐从困惑变成了“这人没救了“的表情。
“一天修炼十个时辰，你不睡觉？“
“修炼间隙可以炼丹、画符、学阵法。“
“老夫问你睡不睡觉！“
“地球上的普通人尚且能996、007，极端些的一年到头每天干满六个时辰不歇。修士体魄强过他们百倍千倍，少睡几个觉怎么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全在修炼，不休息，不娱乐？“李青松的嗓子都劈了，“李墨，你该不会一直都这样吧？“
“我会利用空余时间学习炼丹、阵法、符箓、蛊术这些旁门。“李墨顿了一下，似乎正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这难道不算休息？“
三位大佬的嘴同时张开，又同时闭上。六只眼睛瞪着李墨，那眼神比见了鬼还惊悚，又比见了鬼多了几分复杂——活了一两千年，头一回听人把“旁门左道“当“休息“的。
李青松缓了好一会儿，缓缓转头看向柳清心。
“婶婶，您是逍遥宗唯一的四阶炼丹师。您说，丹道一途修行容易吗？“
柳清心苦笑。她今年两千一百岁，炼了一千九百多年的丹，从烧废第一个丹炉到如今能炼制四阶丹药，走的每一步都刻在骨头里。她摇摇头：
“控火、辨药、识药理、背丹方、刻阵法。每一项都是水磨的功夫。入门容易精通难，没个百年时间，连最基础的辟谷丹都炼不出来。“
她看向李墨，目光沉了沉：“你炼丹我知道。几阶了？“
“没去药师公会考过。不过水平卡在三阶巅峰，再半年——“
“能破四阶？“
李墨点头。
柳清心没说话。她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微微鼓起，过了好几息才缓缓吐出。
不到两百岁的四阶丹师。莫说逍遥宗这种三流门派，就是把名字报进那些专精丹道的一流宗门，也足够让长老们抢着收徒了。
她重新打量李墨，目光从惊讶变成了审视。难道这小子是——丹道天才？
未等她细想，李墨又开了口。
“除此之外，我还是三阶阵法师、三阶符箓师、三阶蛊师……练体、剑道、双修、易经、诅咒，都略有涉猎。“
这回没人吸气了。
空气直接凝固了。
只剩下炉膛里残火“噼啪“一声轻响，像有人在死寂中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六只眼睛齐刷刷盯在李墨身上。柳清心食指在膝上无意识画圈，一笔一圈；李坚守的手攥住了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李青松则半张着嘴，连咳嗽都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先回过神的是李青松。他盯着自己这个弟子，目光浑浊又复杂。他慢慢转头看向自家叔叔。
李坚守没看他。这位太上长老的视线还锁在李墨身上，那目光比宗门审问堂的问心镜还沉。
柳清心依然低着头，指尖在膝上画了不知多少圈。像在清点自己两千年的阅历够不够解释眼前这个年轻人。
“小墨。“李青松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平缓了些许，甚至带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你先出去。到院子里等一会儿，我和两位长辈有几句话要说。“
李墨怔了怔，看了师父一眼，又看了看两位太上。
他点点头：“是。“
转身往外走，脚步很轻。经过洞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李坚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憋了太久的。
石门在他身后合拢。
人群已经散了，只留几个打扫的小仆。李墨站在石阶上仰头看了看天。白云悠悠，偶尔有飞鹤掠过。
逍遥宗的山门在远处隐在灵雾中，若隐若现。他揉了揉熬夜过度而发涩的眼睛，习惯性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出一点灵力，蹲下身就开始画了起来。
里面的人需要时间，他正好验算一下上个月那个阵法的第五层回路。他总觉得那个角度还能优化三个百分点。
门内。
三道灵光同时闪过。隔音结界、屏蔽法阵、禁声符箓——三层防护在一息之内将整个洞府封得滴水不漏。
李青松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不是好转的迹象，是急的。
“你们看到了。“他说。
李坚守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比侄子矮半个头，身形也瘦，可此刻那佝偻的背影里压着整个逍遥宗八万年的重量。
“看到了。“李坚守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所以你铁了心传给他？“
“对。“
“因为他是个天才？“
“因为他能把逍遥宗带上去。“李青松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三阶巅峰炼丹师、三阶阵师、三阶符师、三阶蛊师，还搭着炼体剑道双修诅咒。不到两百岁，一身杂学全修到三阶。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根本没时间处理宗门事务。“
“谁说处理宗门事务要花时间？“李青松笑了一声，那笑意又冷又蛮横，带着将死之人特有的不管不顾，“他一心修炼就能把宗门带起来，他只管修炼就够了。“
李坚守猛地转身瞪着他：“青松，你把宗主之位当什么？给他挂个荣誉头衔？八万年的基业，你让它挂墙上当摆设？“
“让他打理他才打理不好！“
李青松猛地撑起身子，声音陡然拔高，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掐断了。他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虾，咳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叔叔，不闪不避。
“我还不了解他？他连自己洞府都收拾不明白，地上堆满报废的丹炉。你让他管账、管人、每年跟别的宗门扯皮应酬？他干不来的！他压根就不是那块料！“
“那你还要传？“
“正因为干不来才要传！“李青松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声音慢慢压下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坚守叔，你仔细想想，逍遥宗十三代宗主，个个都是管事的天才，修行的废物。一代代传下来，规矩越来越细，人情越来越厚，胆子越来越小。到我这一辈，看不见一流宗门，连三流宗门里的排行都在年年往下掉——“
他顿了顿，目光挪向柳清心：“婶婶，您说，再这么传三代，逍遥宗还剩什么？“
柳清心终于抬起头。她的表情一直是最平静的，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和两个男人同样剧烈的暗流。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吐出几个字：
“一个很和气的小门派。“
“对。“李青松重重点头，眼底泛起某种炽热的东西，“和气到没人怕你，和气到再过五十年别人来吞并你，弟子们可能还觉得换个招牌也不赖。“
“可李墨不一样。“他继续说，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可每个字落下都带着钉进木头的力度，“你们听到了。他说我们懒散，说这个世界都懒散。这话不中听，可他是真这么想的。他每一天都在修、在炼、在画、在布、在研，他用一个人的命修十个人的量。这样的人坐在宗主的位子上——“
“他会把所有人都逼疯。“
“他不需要逼谁。“李青松的眼睛忽然亮得可怕，“他只要坐那儿就够了。别人看着一个疯子还在拼命往上爬，就会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太慢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榜样的力量，比一万条规矩都管用。“
李坚守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洞府里的阴影往西偏了一寸。然后他长长叹了一声，走回石床边坐下，两条胳膊撑在膝上，声音低了下去：
“青松，你说这些我都懂。宗门是该变。可你替他想过没有？李墨现在活得像一台上满发条的机器。一百五十年，他把自己拆成七八瓣用。炼丹、阵法、符箓、蛊术、练体、剑道、双修、诅咒——他学这些为了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侄子眼里。
“他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当宗主。“
“你把逍遥宗交给他，他真会开心吗？“
李青松张了张嘴。
李坚守没给他机会：“他每天修炼十个时辰，剩下两个时辰炼丹画符布阵炼蛊，连觉都不睡。他心里装的只有修行。突然有一天你告诉他——从明天起，三千弟子的吃穿用度归你管，隔壁宗门的长老来喝酒你得陪着，盟主府的折子要你来写。你觉得他乐意？“
“他可以——“
“他可以不管。可名分在那儿，事就会找上门。你在还好，你走了，他是宗主，宗门里鸡毛蒜皮的事谁不来找他？“李坚守的声音越来越重，像钝刀在石头上磨，“到时候，你这个疯子徒弟还疯得起来吗？“
李青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床头，白发散在枕上，瘦削的脸在昏暗灯影里显得格外嶙峋。
“他是天才。“李坚守放缓了语气，“天才不该锁在案牍后面。青松，你疼了他一百五十年，临了舍得把他推进这个坑？“
洞府里只剩下炉火余烬微弱的呼吸声。
柳清心看了看叔侄俩，忽然轻轻笑了。她站起身，踱到洞口方向，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回身望向两个男人。
“你们俩啊，“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商议晚饭吃什么，“一个觉得他是救宗门的药，一个觉得他是该飞走的鸟。争了半天——“
她抬了抬下巴：“问过他本人没有？“
李青松和李坚守同时愣住。
柳清心朝洞口方向示意了一下：“人就在外面。你们争破头也没用，不如让他自己选。愿意接就接，不愿意——“
她停了一下，微微歪头，唇角的弧度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无奈：“你们逼他也没用。那孩子倔得像石头，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见他改过主意？“
两人对视一眼。李青松苦笑，李坚守垂下目光。片刻之后，三道防护同时撤去，石门无声滑开。
三人往外看去，齐齐愣住。
李墨蹲在石阶最下一层，怀里摊着一张画了大半的阵法图纸，指尖凝着细若游丝的灵力在回路间穿行。他身后散着七八张揉废的符纸，都是验算到一半觉得不对随手扔下的。头顶几缕乱发被山风吹起来，他浑然不觉，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第三层回流角少了至少两度……材料成本还能压一压……“
他完全没注意到门开了。
三人沉默地看了他几息。李青松终于咳了一声：
“李墨。“
李墨抬头，视线从图纸上移开，茫然地眨了两下眼，好半天才意识到三双眼睛同时盯着他。
“……啊？“
李坚守看了看侄子，又看了看柳清心，最后把目光落在李墨身上，沉声道：“小墨，你师父想把宗主之位传给你。“
“嗯，我知道。“
“你的意思呢？“
李墨小心地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袖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面前三个人。
师父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炽热；李师叔祖背着双手，眉心拧成死结；柳师叔祖倚在门边，表情平淡，眼底却分明压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行。“
“为什么？“李青松的声音在抖。
李墨挠了挠他那头鸡窝，想了半天，特别认真地说：
“我不擅长当领导，不会画大饼。“
洞府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柳清心“噗“地笑出了声。她捂着嘴，肩膀颤得停不下来，好半天才缓过劲，看向李青松的眼神明晃晃写着四个字——我说什么来着。
李坚守别过脸去，嘴角抽搐了两下，实在没忍住，只好用力咳嗽掩饰。
只有李青松，瞪着他这个活了一百五十年、至死都在让他血压飙升的弟子，嘴唇翕动了半天，从牙缝里颤巍巍挤出一句：
“你姥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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