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子时。
李青松走得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骂了徒弟一百五十年“你姥姥的“的老头子。最后一夜，他把李墨叫到床前，让其他人都出去。烛火摇晃，老人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过来。“
李墨跪到床边。
李青松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拍，力气小得像落了一片叶子。
“别哭。“
“没哭。“
“放屁。“李青松笑了一声，气若游丝，可那笑意还是透着熟悉的蛮横，“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当老子瞎？“
李墨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
李青松收回手，望着洞府顶上的石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墨啊，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嗯？“
“你刚来逍遥宗那年，才这么点大——“他比了个高度，手抖得厉害，“瘦得像根竹竿，饿了三天的样子。我问你叫什么，你说忘了。我问你从哪来，你说不知道。我说那你以后跟我吧，你点了头。“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不一样。别人来拜师，多少带点想法。你没有。你就像……被人丢在路边的一件东西，谁捡走都行。“
烛火跳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你天天不睡觉，在丹房里一蹲就是几天几夜。我以为你疯了。后来才知道，你是怕——“
李墨的肩膀微微绷紧。
“怕什么？“
“怕不够强。“李青松的声音越来越轻，“怕回到以前那种……什么都不是的日子。“
他伸手摸到李墨的手腕，攥了一下，攥不紧，只是搭在上面。
“师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逍遥宗在我手里也没变好。但有一件事我做得不亏——我把你留下了。“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自己没擦，继续说：“我走以后，坚守叔会宣布下一任宗主。但不是你。“
李墨猛地抬头。
“听我说。“李青松用力攥了攥他的手腕，“你要修炼，就别被那些杂事缠住。宗主之位看着风光，其实是捆住你手脚的锁链。我不能让你被锁住。“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的眼睛忽然又亮起来，亮得像回光返照，“我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玲珑那丫头，你见过几面，脾性不太好，长得很俊。你娶了她。“
李墨的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师父，我都不认识她。“
“认识干什么？老子当年娶你师娘之前也没见过。还不是过了一辈子。“李青松瞪着他，“你不愿意？“
“……“
“你不愿意也得愿意。“李青松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手指松开他的手腕，落在床沿上，“墨啊，我是怕你走。你这个人，心里没个念想拴着，说走就走，头都不回。你让玲珑拴着你，你在逍遥宗待着，爱怎么修怎么修，没人管你。“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答应我。“
李墨跪在床边，一动不动跪了很久。烛火燃尽了一截，又换了一截。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
“好，我答应。“
李青松没再说话。他的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呼吸却一点点浅了下去，像退潮的海水，到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第十一日。逍遥宗宗主李青松仙逝，享年一千九百八十一岁。
葬礼办得简单。李青松生前交代过，不许铺张，不许请外人，不许哭丧三天三夜。棺木入土那天，主峰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灵幡在风里翻飞。
李墨站在第一排，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丧服，头发好歹梳了一下，虽然梳完还是乱。他旁边站着李玲珑——老宗主的独女，穿白戴素，眉眼冷淡，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宋天明站在他身后半步，递过来一张帕子。李墨摆摆手。
“没哭。“
“你眼睛——“
“风沙。“
宋天明闭嘴了。这是师兄第十次说“风沙“。
仪式结束，李坚守走上高台。他穿着太上长老的玄色礼服，面容肃穆，扫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沉声开口：
“老宗主生前留有遗命。逍遥宗第十三任宗主——“
人群屏息。所有人都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了李墨。从十天前那场洞府之谈后，“疯子大师伯要继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七十二峰，有人惶恐，有人愤懑，有人默默收拾包袱，但没人怀疑那个结果。
李坚守顿了一下。
“——由宗主二弟子，金不修接任。“
静。
整座山头静得像被一只大手按住了所有声音。
周洪站在人群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旁边那个前几天还在说要退宗的师弟，此刻也是一脸茫然。金不修从第三排走出来，一身白衣，面容温润，向台上李坚守恭敬行礼。他经过李墨身侧时微微停了一步，侧头看了这位大师兄一眼。
李墨没看他。李墨盯着台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金不修收回目光，走向高台。那一步之间的停顿很短，短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只有站在李墨身后的宋天明隐约看见——金不修笑了。
宋天明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把这感觉压了下去。
散场之后，李墨往自己洞府走。宋天明追上来，一脸欲言又止。
“师兄，宗主之位——“
“我知道。“
“你……不生气？“
“我求之不得。“李墨推开洞府的门，里面比他走的时候更乱了，满地丹方残纸和报废的阵盘，几乎无处下脚。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张没画完的符箓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昨天走之前画的第五层回路，果然能省一个灵石的灵力输出。妙。“
宋天明站在门口，看着师兄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默默把门带上了。
婚约的事是第二天传到李墨耳朵里的。
李坚守亲自来找的他，拿着一张写了双方姓名和生辰的红纸，盖着逍遥宗宗主印和太上长老印，还有老宗主临终前的指印。
“你师父的意思。“李坚守把红纸放在桌上，“玲珑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她不太情愿，但父命难违。你这边——“
“我答应师父了。“
李坚守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她吧？“
“嗯。“
“那你还——“
“我答应他了。“李墨已经蹲回地上画阵了，头都没抬，“他死之前最后一个要求，我没法拒绝。“
李坚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到了，李玲珑说身体抱恙，推迟到半年后。半年到了，她说修行正在紧要关头，再等一等。李墨对此毫无反应，他连订婚宴都没去参加，那几天正埋头攻克一个四阶阵法的第八层回路。
婚期一拖再拖，拖到后面连外门弟子都开始悄悄议论——玲珑师姐和大师伯这婚事，怕是成不了。
金不修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频繁出入玲珑峰。
他本就是李玲珑的同门师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近。以前还顾忌着李墨和婚约，如今婚约名存实亡，金不修去得更勤了。
他替她挡外界的闲言碎语，替她处理宗门里那些因老宗主去世而堆积的杂务，偶尔带一壶灵酒到她峰上坐坐，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山间的云。
李玲珑从没拒绝过。
三年过去了。
逍遥宗的这三年不算太平，但也算不上动荡。金不修当宗主当得中规中矩，继承了逍遥宗历代宗主“会管事“的传统，把内外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七十二峰的日常运转甚至比李青松在世时还顺滑几分——至少在账目和人情往来上如此。
但修行方面，这三年逍遥宗没有出一个结丹境，最顶尖的几个弟子卡在筑基巅峰，迟迟破不了关。
李墨不管这些。他三年如一日地蹲在自己洞府里，修炼、炼丹、画符、布阵、炼蛊，把时间分割成无数个半时辰的碎片，塞得满满当当。他的头发更乱了，黑眼圈更重了，但气息也变了。
三年前他的修为是结丹初期，如今已经稳稳踏入了结丹中期。那层关隘他破得不声不响——因为他是在画第四阶阵法的时候顺便突破的，阵纹成型的刹那，丹田里的气海大了十倍，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丹道上，他依然卡在三阶巅峰。四阶丹炉炸了十七次，每次炸完他就蹲在废墟里捡碎片，拿回去重新熔炼，嘴里念叨着“温度曲线还能调“。他隐隐摸到了门槛，只差一层窗户纸。
阵法已破四阶。符箓还在三阶，但他改良了一套符文排列结构，能用三分之一的灵力达到同等效果。
最意外的收获在蛊术。他在后山深涧里养了一窝噬灵蛊，原本只是随手试试，没想到那处山涧底下有一截废弃的灵脉，蛊虫在灵脉残骸上繁衍了三年，个头比寻常噬灵蛊大了整整一圈。单只虽然不强，但若成群结队——结丹修士也未必讨得了好。
这些事，宗门里没人知道。金不修来送酒那次，李墨正在炼蛊，蛊虫藏在袖中，金不修甚至没察觉他面前有只能要他命的虫子。
金不修来过一次他洞府，是半年前。姿态放得很低，带了两坛好酒，说师兄辛苦了，我替师父守这宗门，师兄只需安心修行便是。
李墨当时头都没回，随口说了句“放那儿吧“。金不修把酒搁下，站了一会儿。
他走之前，目光在洞府角落里扫了一圈。满地的丹方残纸、阵盘碎片、符箓废稿，还有墙角那几摞摞到天花板的书籍，一切都乱得理所当然。金不修收回目光时，嘴角有一瞬间往下压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微笑。
他走了。两坛酒到现在还搁在洞府墙角，没开封。
这三年里李墨和李玲珑见面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例行公事般被李坚守叫去“培养感情“，两人坐一盏茶的功夫，他画他的符，她看她的书，谁也不说话，茶凉了各自告辞。
有一次李玲珑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墨蹲在地上画阵，后脑勺对着她。
李玲珑收回目光，走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三天前。
李坚守和柳清心同时闭关了。
两位太上长老修行到了瓶颈，需静心突破。临行前把宗门事宜全权托付给金不修，交代了几句“好好守着“便入了后山禁地。
宗门里唯一的约束松了。
今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李墨正在调试一炉全新的丹药配比。这炉丹用的主药是三年前他自己在后山崖壁上采的一株七星草，当时刚采回来还没摸清药性，这三年他断断续续试了不下五十次配比，今早忽然想通了关键——那味辅助药材应该用赤焰根，而不是之前一直试的寒冰髓。
他正把赤焰根切成薄片，忽然感觉到洞府外的灵气动了一下。
手指停下，他偏了偏耳朵。
十二道气息，围住了他的洞府。
其中十道他认识，是逍遥宗仅剩的十位金丹期长老。还有一道气息不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是宗主佩剑的剑意。
李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切成一半的赤焰根，轻轻叹了口气。
又被打断了。
“咚“一声，洞府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一掌。力道不大，但带着金丹初期的修为威压，整扇门震了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金不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但清朗得像念诵判决书：
“师兄，请开门。“
李墨放下赤焰根，把切到一半的药片收进玉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来走到门前。他拉开石门，迎着清晨微凉的天光和十一个或冷漠或复杂的面孔，微微眯起眼睛。
金不修站在最前面，一身宗主的玄色长袍，腰间悬着掌门佩剑，面沉如水。他身后十位金丹长老列成半圆，有人目光闪躲，有人硬着脖子，还有人手里已经扣住了法器。
李墨靠着门框，没往前迈步。
“有事？“他问。
金不修看着李墨乱糟糟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旧袍——三年了，还是那件，袖口那个洞已经补了三次，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李墨自己缝的。金不修的目光在那道缝线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师兄，“他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几分，“三年前师父仙逝，宗门至宝逍遥令下落不明。当时师父走得急，我们都没来得及细查。“
他顿了顿。
“三年查证，所有线索都指向你。“
李墨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内容。片刻之后他问：“什么是逍遥令？“
金不修的眉梢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师兄不必装糊涂。“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出现了细微的裂缝，“逍遥令乃创派祖师林凡所留，是逍遥宗掌门的信物。师父生前一直贴身佩戴，葬礼之后便不见了。这三年来，我与诸位长老查遍了师父生前的所有经手之物——只有你，在师父临终前一夜单独见过他。“
他向前迈了半步，金丹初期的威压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收紧的网。
“交出逍遥令，念在师兄弟一场，我可以从轻处置。“
身后的十位金丹同时上前一步，灵力在空气中激起无形的涟漪。有人已经亮出了法器，剑尖朝下。
李墨靠着门框，把十张脸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三位长老他认识的，三年前在师父洞府外议论过他“疯“，此刻眼神躲闪不敢与他直视。有两位他根本不熟，只知道是金不修上位后提拔的新人，此刻正抻着脖子瞪他。剩下几位低着头，手里的法器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收回目光，看向金不修。
“所以，“李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明天的丹方，“你是说，我偷了逍遥令？“
“——证据确凿。“
“证据呢？“
金不修沉默了一息。
“证据在长老堂。请师兄随我们走一趟，自会公之于众。“
李墨看了他一会儿。晨光从侧面照过来，金不修那张俊朗的面孔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嘴角还维持着“温润宗主“的弧度，但眼底那点东西——三年前葬礼上收拢又松开的手指，半年前洞府里扫过角落时下压的嘴角——此刻全融进了这个“温和“的表情里。
藏得不算特别好。
李墨忽然有点想笑。他只是不愿计较，不是傻子。
去了，还能回来吗？
“我不去。“李墨说。
金不修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师兄——“
“逍遥令不在我这儿。“李墨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师父没给过我。至于你们那些'证据'——“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下金不修身后那些长老。有个年轻的脸孔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剑抖了一下。
“——你们自己信吗？“
山风从峰顶灌下来，把李墨散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他站在洞府门口，一只脚踩着门槛，一只手还搭着门沿，姿态松散得像刚睡醒。但那个站在他对面的金不修，手里攥着宗主佩剑的剑柄，指节泛了白。
沉默持续了三息。
金不修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如初，只是温度又低了几分：
“师兄执意不肯配合，那就别怪师弟翻脸无情了。“
他身后十位金丹长老同时抬起了法器。
李墨搭在门沿上的那只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残留的赤焰根碎末，把它搓掉了。
可惜了那炉丹，配比刚想通，火候都没来得及调。
他又摸了摸袖中那卷阵法图纸——昨晚刚画完的第五层回路，还没来得及试。图纸底下，一个玉盒微微发烫，里面装着五十多只噬灵蛊，正从休眠中缓缓苏醒。
算了。打架就打架吧，打完回来再炼。
他抬眼，看向金不修和那十把对准他的法器，把散落到额前的一缕乱发吹开。
“那就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