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大陆,「四大贱人」之首,人称「贱圣」的叶小白,死了。
死得很不体面。
在天下英雄大会上,他被三十七个曾经被他坑过的人,堵在茅房里,乱拳打死。
(堂堂化神境强者,陨落地点:茅房。这事要是写进修真志,后人翻到这一页,都得替他臊得慌。)
三十七个人,堵一个茅房。这阵仗,搁在打一头化神境妖兽身上都嫌铺张,用来堵他一个刚提完裤子的人,属实高射炮打蚊子。
但叶小白心里清楚,这三十七位,个个都有一段被他亲手写进过坑人账本的故事。
比如里头那个青云州的剑修,被他一张假藏宝图骗进深山,绕了整整三个月,出来时瘦得道袍都挂不住,差点以为自己悟出了什么辟谷大道。又比如玄冰州那位女修士,被他一句「打赢这头妖兽就能上英雄榜」撺掇得热血上头,差点被四阶妖兽拿她当了头饰。
这帮人凑一起,能把他堵在茅房里乱拳打死,叶小白其实……服气。
临死前,他有三秒钟的后悔。
第一秒,他后悔三年前不该在群英宴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昆仑圣女的贴身肚兜掏出来公开拍卖。虽说确实卖了个好价钱——三百块上品灵石,他至今没舍得花。
第二秒,他后悔不该在拍卖完后,当众补一句「这肚兜是我在圣女闺房里亲自取的,绝对保真」。就这一句话,让昆仑圣女追杀了他整整三年,追得他连个茅房都不敢上久。
第三秒,他后悔被堵在茅房的时候,自己不该还在提裤子。这导致他堂堂化神境强者,死的时候,裤子是半褪的。
传出去,他叶小白的英名……哦,他也没有英名。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叶小白看见了一根横梁。
破旧的、挂着蛛网的、他一百二十年没见过的横梁。
他愣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做了四件事:一摸裤裆——还在,好;二摸胸口——前世那块被人夺走的宝贝,没在这具身体里,但道骨还在,热乎乎的;三回忆——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十六岁的房间,他妈还活着,他还没开始修炼,一切都还来得及的那一年;四,他笑了,笑得很缺德。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叶小白!你个小兔崽子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你再不起来,老娘把这碗粥喂狗!」
这声音……他妈。
他妈在他十八岁那年就病死了。他活了一百二十年,被人堵在茅房打死的时候,都没想起他妈喊他起床,是什么动静。
鼻子忽然有点酸。
但叶小白是谁?堂堂贱圣。全九霄大陆心理素质最稳的男人(在茅房里被三十七个人堵,也能保持微笑的那种稳)。
他吸了吸鼻子,扯着嗓子喊回去:「妈!我起了!您千万别喂狗——狗吃了这粥变聪明,到时候连狗都看不起我,我在这个家还怎么混?」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破鞋破窗而入,精准砸在他脑门上。
「滚起来!」
叶小白揉着脑门,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鞋……来得也太准了点。
他这具身体才十六,还没修炼,眼疾手快四个字跟他不沾边。可刚才那一下,他明明瞅见了鞋飞进来的轨迹,身子却根本躲不开——那只鞋的速度,比他这双十六岁的眼睛快得多。
一个病病歪歪的村妇,扔鞋能扔出这种准头?
(……算了。多半是他前世疑神疑鬼惯了,看谁都像高手。他妈身子骨一直不好,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了。
可这个念头,他迟早得捡回来。
叶小白揉着脑门,咧嘴一笑。
重活了。真他娘的重活了。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认真给自己这辈子定了三条铁律——
第一,绝不再招惹昆仑圣女。
第二,绝不再拍卖任何人的肚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上茅房,一定先看看有没有埋伏。
至于什么复仇啊、称霸啊、踏碎九霄啊,那都得往后稍稍。
毕竟,命要紧。活着,才能继续贱。
(至于回头怎么把那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坑进土里——那不叫复仇,那叫日常。急什么。)
他跳下床。
十六岁的身体,瘦得跟猴似的,胳膊细得他自己都嫌弃。但好在一百二十年的记忆,全装在这颗脑袋里。这颗脑袋,比这具身体的全部加起来,都值钱。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心里盘算开了。
前世他是十六岁那年秋天,被落云宗选上,才开始修炼。眼下是什么时节……他扒拉开窗纸一看,外头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刚挂了青果,是初夏。
也就是说,离选徒大会,还有小半年。
这小半年,够他干不少事了。
头一件,是搞钱。前世他穷得叮当响,修炼资源全靠坑。如今他是炼气境前的凡人一个,连坑人都没本钱。所以第一步,得先弄点启动资金。
至于怎么弄——他前世可没少在叶家镇这片地界上摸爬滚打,哪个旮旯埋着什么、谁家有什么便宜可占,他一清二楚。
今天,就是个好日子。
具体好在哪里,他出了门再说。
叶小白推开门,迈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只老母鸡正大摇大摆地散步,见了他也不躲,反而「咯咯」两声,像是在嫌弃他起得晚。
叶小白瞥了它一眼。
(前世他偷卖过这只鸡的太奶奶,被他妈追着打了半个镇子。这笔账,鸡记不记得不好说,他妈肯定是记得的。)
他刚迈出第二步,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门口,站着个人。
准确地说,站着个孩子。
十一二岁,虎头虎脑,胖得像个肉球,正叉着腰,一脸欠揍地往院子里张望。
叶小白的笑容,在脸上一点一点地绽开。
赵日天。
隔壁老赵家的独苗,叶家镇远近闻名的熊孩子,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当然,这都是小打小闹。
真正让叶小白记住这个名字的,是另一件事。
前世的赵日天长大后,成了青云州一霸。并且在叶小白重生前的三十年,亲手在茅房外头堵了他一回,把他打成重伤,抢走了他身上的那块宝贝。
就是他刚才摸胸口时,发现「没在这具身体里」的那块。
新账,旧账,今天凑一起了。
叶小白看着眼前这个胖墩墩的熊孩子,笑得格外和蔼。
这笑容,要搁前世,他那些仇人看见了,能吓得连夜搬家。
可眼前的赵日天不认识这个笑容。他只是撇撇嘴,昂着下巴,趾高气扬地开了口:
「叶小白!我告诉你,今天我——」
他没说完。
因为叶小白已经蹲下身,和他平了视,用一种过来人的、慈祥到让人发毛的语气,缓缓开口:
「赵日天。」
「……啊?」
「你爹,在家不?」
赵日天愣住了。
而叶小白心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
(先从小的坑起。这是贱圣的基本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