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日天被这一问,问懵了。
他今天本是来收保护费的。按老规矩,叶小白这个瘦猴,每月得给他上贡五个铜板,不然就挨揍。这套流程走了大半年,赵日天闭着眼都能办。
可叶小白今天不对劲。
往常这小子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今天不但没跑,还蹲下来,平着他的眼,笑得……怎么说呢,笑得赵日天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问你话呢。」叶小白笑眯眯地又问了一遍,「你爹,在家不?」
赵日天下意识答:「不在,一大早去杀猪铺了。」
答完才反应过来——我他妈凭什么如实交代?
叶小白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么慈祥:「那就好,那就好。叔跟你说个事。」
「……叔?」赵日天瞪圆了眼。他比叶小白小不了几岁,平时都是直呼大名,这小子什么时候敢占他辈分了?
叶小白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你爹,最近是不是背着你娘,藏了点东西?」
赵日天脸色一变。
(中计了。)
这是叶小白前世用熟的一招——先抛一句准不准两可的话,看对方反应。对方一变脸,就说明有;不变脸,就说明没有,或者藏得太深,连自己儿子都不知道。
赵日天这变脸,比翻书还快。那说明——有,而且赵日天不光知道,自己心里还惦记着呢。
(前世叶小白可没少瞧这小子犯嘀咕——赵日天私底下念叨他爹那笔私房钱,念叨了不下十回,做梦都想搞到手。只是老赵藏得严实,赵日天一直没摸着地方。这会儿叶小白把这地方往他跟前一摆,这小子还能绷得住才怪。)
叶小白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叹了口气:「唉,你爹那点毛病,叔全清楚。杀猪铺柜台底下,第三块松动的青砖,撬开,里头一个油布包……」
「你怎么知道?!」赵日天炸了。
这事,他爹连他都是上个月喝多了才漏了一句,压根没说藏在哪。叶小白一个整天被他揍的瘦猴,凭啥知道得比他还清楚?
叶小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六岁的个头,到底还是比十一岁的胖墩高出半个头),笑容越发和蔼:
「叔不光知道这个。叔还知道,那油布包里,是你爹攒了三年的碎银子,约莫二两。叔更知道——你娘昨晚上刚跟你爹闹了一架,正打算这几天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查私房。」
赵日天的脸,唰地白了。
叶小白在心里比了个手势:成了。
(前世这招,他是跟一个江湖骗子学的,专门用来诈人。核心就四个字:故弄玄虚。你只要说对一两处对方没外人能知道的事,剩下的话,对方自己会脑补成真的。何况他今天说的,全是真的。)
一百二十年的坑人经验,装在一颗脑袋里,对付一个十一岁的脑瓜,属实有点欺负人。
不过叶小白什么时候在乎过欺负人?欺负的就是你,还挑日子?
「赵日天啊,」叶小白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叔问你,你想不想保住你爹这笔钱?」
赵日天下意识点头:「想!」
「想就对了。」叶小白一笑,「叔教你个法子。这钱藏杀猪铺,早晚让你娘翻出来。你得赶在她前头,把它……挪个地方。挪到一个谁都不知道、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赵日天眼睛一亮:「挪哪?」
叶小白伸出手,掌心朝上。
赵日天愣了一下:「……干啥?」
「拜师费。」叶小白理直气壮,「叔今天教你这一手,够你受用一辈子。你跟我拜个师,喊一声……不,喊一声大哥,这法子就是你的了。」
赵日天脸都绿了:「你让我喊你大哥?我天天揍你!」
「那是昨天的大哥。」叶小白面不改色,「昨天的大哥不懂你爹藏私房钱,今天的大哥懂。你要哪个?」
赵日天没接话,脸上还横着,脚却没挪窝。
叶小白一看,这小子还梗着脖子呢——光拿搞钱的甜头吊着,压不住一个熊孩子。得下猛药。
他也不急,慢悠悠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娘妆匣里那副银耳坠子,你揣兜里几天了?她还没发觉吧?」
赵日天像被踩了尾巴,嗷地一声蹦起来:「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叶小白笑眯眯,「我就问你一句:这事,你想自己兜着,还是让你爹替你兜着?」
赵日天的脸,这回是真白了。
偷拿他娘的陪嫁去换糖吃——这事要是让他爹知道,老赵能把他吊在杀猪铺门口打;要是让他娘知道,他娘发起飙来,比他爹还狠。这两头,哪头他都惹不起。
这桩事,前世是赵日天几年后喝醉了酒,自己嘴贱抖出来的。叶小白记了一辈子,今天原样还给他。
「所以嘛,」叶小白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格外和蔼,「喊声大哥,又掉不了一块肉。我呢,嘴严——你那些破事,我全烂在肚子里,外加教你把你爹那笔私房钱搞到手。这笔买卖,你算算,值不值?」
赵日天脸涨得通红,瞪着叶小白,半晌说不出话。
末了,他咬咬牙,从兜里摸出一把铜板,数出五个……又抠抠搜搜放回去两个,最后郑重其事地把三个铜板,拍进叶小白手心。
「大哥。」
这三个字从赵日天嘴里挤出来,跟吃了只苍蝇似的。
叶小白把三个铜板攥进袖里,脸上的笑简直没收住:「好弟弟。叔——哥跟你讲,你今天回去,趁你爹不在,把那块砖撬开,油布包取出来,瞧上一眼,过过瘾……」
赵日天听得直点头。
叶小白压低声音:「……然后原封不动,放回去。」
「啊?」赵日天傻了,「不是挪地方、变成我的吗?」
「挪什么挪。」叶小白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真把钱拿走了,你爹发现少了,头一个怀疑谁?你娘压根不知道这地方,家里惦记这钱的就你一个。再说你爹上个月喝多了还跟你漏过底,他心里清楚。钱一少,不查你查谁?到时候钱没捞着,还得挨你爹一顿好打。所以听哥的,过过眼瘾就得了,别贪。今晚你娘要是真翻出来,也是他俩干架,你爹被赶出来睡猪圈,你偷着乐就行。记着——不是你的东西,看着就行,别上手。这是大哥教你的第一课。」
赵日天愣愣地站在原地,越想越憋屈,又不敢吭声。
大哥是认了,三个铜板也赔了,他爹那笔私房钱一分没捞着,倒白挨了一顿训。更要命的是——他偷他娘耳坠子那档子事,叶小白知道得一清二楚,攥在手里还没往外说呢。他敢翻脸吗?不敢。
十一岁的脑瓜,被一百二十年的道行,拿捏得死死的。
(叶小白袖里攥着三个铜板,心里美滋滋。这叫一鱼三吃:坑了钱、坑了人,还顺手坑了个免费跑腿的——往后有点什么脏活累活,喊一声大哥,赵日天这傻小子跑得比谁都快。)
就在这时,院墙外头,路过的王婶正端着一盆衣裳,瞧见这一幕,脚步都顿住了。
那个叶家镇谁见谁嫌的熊孩子赵日天,正对着叶家那个病怏怏的小子,恭恭敬敬地……叫大哥?
王婶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起太早花了眼,端着盆赶紧走了,边走边嘀咕:「这世道,变喽……」
叶小白没理她,低头把三个铜板在掌心掂了掂。
三个铜板。
少是少了点,但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笔进项,意义重大。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千万家财,始于三枚铜板。贱圣的起步,就是这么朴素。)
他把铜板塞进袖里,正盘算着下一步,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他愣了一下,闭上眼,把前世的记忆往前翻。
今天是初夏,枣树刚挂青果……对,就是这个日子。
前世他十六岁这一年的这一天,是在镇外野山上,无意间撞见过一个东西。那东西当时他没认出来,错过了。后来他一路修炼到化神境,才明白那是个了不得的机缘——错过那一回,他至少多苦修了三十年。
三十年。
他重生回来,头一件要补的,就是这个。
叶小白睁开眼,看了一眼还愣在门口的赵日天,又看了看镇外野山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
「赵日天。」
「……大哥您说。」
「回去吧。记得大哥的话,今晚看戏。」
赵日天乖乖转身走了,一步三回头,那模样,活像刚拜了个山头。
叶小白目送他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他妈那碗粥还搁在桌上,他没顾上吃。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赶在太阳落山前,上野山一趟。
(前世错过的,这一世,一文钱都不能少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