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白揣着三个铜板,出了院门,直奔镇外野山。
那碗粥他到底没顾上喝。倒不是不饿,是有些事比饿肚子要紧。
比如那一株前世他错过的、害他多苦修三十年的引气草。
引气草是凡人引气入体的药引子,吃了它打通头一条经脉,等于一只脚踏进炼气境的门槛。前世他十六岁这年,在这野山上撞见过一回——那会儿他哪认得?只瞧见石缝里长着株怪草,旁边还守着头凶巴巴的山猪。他一个没修炼的瘦猴少年,怕被猪拱死,没敢上前,就这么错过了。等他八十岁结丹,才从一个老药师的图鉴里翻到这玩意——当日石缝里那株,竟是引气草!当场把大腿拍青了。后来又花了三十年苦修,才把那三十年补回来。
三十年。
叶小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当年的自己骂了八百遍。
这回,那头挡路的老山猪,他非想法子搞定不可。
——
野山在叶家镇外三里地,一座不高的土山,松树杂树长了一坡,镇上人砍柴掏鸟蛋打野味都上这里。
叶小白没走大路,绕到山背阴面,钻进一片矮树丛。
前世他撞见那株引气草,就在背阴面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的石缝里。那地方背阴、潮湿,正合引气草的性子。
他猫着腰摸过去。
前世他是化神境,来这种地方跟逛自家后院似的,一个念头能震趴方圆百里的活物。可现在——他低头瞧了瞧这双手,细胳膊细腿,风一吹都晃。
化神境的见识装在这颗脑袋里,手里却只有一副凡人的肉身。这感觉,就像揣着一本天书,却连字都不认识。亏。
不过叶小白什么时候靠过硬碰硬?他这辈子坑人,靠的从来是脑子。
他拨开一丛荆棘,终于瞧见了。
歪脖子松树。树底下的石缝。
石缝里,一株半尺高、叶尖泛着淡淡青光的草,安安静静长在那里。
引气草。
没错。
叶小白眼珠子都亮了,刚要扑过去——
「嗷——」
一声闷吼,石缝后头灌木丛哗啦一响,钻出个东西,横在引气草跟前。
一头山猪。
个头不小,獠牙支棱着,一对小眼睛瞪着叶小白,鼻孔里喷粗气,前蹄把地刨得直冒土。
叶小白脚下一顿,站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抬个屁,化神境的那根指头在哪里呢?这具身子,连这头猪都打不过。
前世他灭杀过化神境的山猪大妖,一指头的事。如今被一头凡兽堵在石缝前头进退不得。人生起起落落落落落,不过如此。
更要命的是,这猪不是凑巧——跟前世一模一样,它守着引气草呢。
引气草熟的时候会散发一股只有兽类闻得到的腥香气,引兽来守,等草籽落地好跟着吃。这是前世那本图鉴上写的。
换句话说——这猪,铁了心不会让。
叶小白跟那头山猪大眼瞪小眼,琢磨了半盏茶,琢磨出一个字:
坑。
硬的不行,就阴的。贱圣的生存法则。
可怎么阴?用毒,身上没毒。设陷,没家伙。挑拨?跟一头猪挑拨?
他脑子里转了几转,有了主意。
正这时候,身后不远树丛哗啦一响。
叶小白一个激灵回头——以为是第二头猪。
结果从树棵子里钻出个胖小子。
圆滚滚的,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背上斜挎个布兜,鼓鼓囊囊。他一脑门汗,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见叶小白先一愣,然后咧嘴乐了:
「哟,小白!你咋也上来了?」
叶小白一看这货,心里先乐了。
钱多多。
他发小,镇上开杂货铺的老钱家独子。家里不缺钱,偏偏这小子见钱眼开的劲比谁都大,胆子又比谁都小,嘴还碎,一开口跟倒豆子似的。前世跟着他混了不少年,坑人坑己,十回有九回把自己赔进去。可有一点好——忠心,跑腿随叫随到,是块当捧哏的好料子。
今天倒是省事,诱饵自己送上门了。
叶小白脸上立马堆起笑:「多多啊!巧了。你这是——上山掏鸟蛋?」
钱多多拍了拍鼓囊囊的布兜,得意:「野蜂蜜!我盯了三天了,这波稳赚不赔!镇上一小罐卖八个铜板,我这一兜少说能分五罐——」
「这波稳赚不赔。」叶小白把这七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心里有数了。前世钱多多这辈子说这话不下八万回,回回赔,回回说不腻。
叶小白没接他的话茬,凑近了,压低声音,往山猪那边努了努嘴:
「鸟蛋先放放。多多,你瞧见那石缝里长的草没有?」
钱多多顺着他手指一瞅,眨巴眨巴眼:「野草啊,咋了?」
「往叶尖上瞧。」
钱多多眯眼瞧了一会儿:「……尖上泛青光?」
「对。」叶小白一脸郑重,「这叫青芒草,镇上药铺收的。一株——」他竖起两根指头,「二十个铜板。」
二十个铜板。钱多多的眼珠子立马直了。
当然不是什么青芒草。引气草流到镇上药铺,人家也认不出,当野草给你两个铜板打发。可钱多多哪知道?他的眼力看银子还行,看草——白搭。
「二、二十个铜板?」钱多多咽了口唾沫,「就这么一株?」
「就这一株。」叶小白点头,「二十个铜板,咱俩分。」
「分?」钱多多眼睛一亮。
「你七,我三。」叶小白大方地一摆手。
钱多多感动得差点没握住他的手:「小白,够意思!」
你七我三,听着是钱多多占便宜。可那草在山猪眼皮子底下。他七的那七成,拿命去取;叶小白三的三成,站这里指挥。贱圣的买卖,从来没有赔的。
「不过。」叶小白话锋一转,笑得更和蔼了,「你也瞧见了,那头猪横在那里。」
钱多多这才注意到山猪,脸上的笑唰地没了,往后退了半步:「那、那猪……不是冲咱们的吧?」
「冲谁我也不好说。」叶小白摸着下巴,「我就这么跟你讲——这猪守着这草呢,谁拿草它跟谁急。」
钱多多的脸垮了:「那……咋办?」
「好办。」叶小白从袖里摸出那三个铜板,在钱多多面前晃了晃,「这三个,先归你。」
钱多多的眼睛又亮了。
叶小白接着说:「你去那边——」他指向引气草左前方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那片树丛后头有个野猪窝,窝里有几只崽子。你抱一只出来,往大猪跟前一搁,大猪注意力就全在崽子身上了。我趁乱取草,你崽子一撒手就跑,大猪护崽,不会追你。这波——」
「稳赚不赔!」钱多多接得比他还快。
被这三个字砸得晕头转向,他张了张嘴,又有点迟疑:「那……万一崽子它妈——」
「它妈就是那头大猪。」叶小白一脸「你想哪里去了」,「大猪瞧见自家崽子,能害崽子吗?它只会护着。你抱出来搁下,撒腿就跑,保你没事。」
钱多多被他说得心动,又看看那三个铜板,最后一咬牙:「行!这波稳赚不赔!」
他接过铜板揣进怀里,猫着腰就往那片灌木丛摸去。
叶小白背着手站在原地,看他那个胖身子一扭一扭钻进树丛,嘴角慢慢咧开。
其实那片灌木丛后头,叶小白前世记得,是另一头山猪的地盘。这野山上两头山猪,一公一母,各占一边,都惦记这株引气草,平时谁也不让谁,谁靠近草谁就干。钱多多这一钻进去,惊动那头公猪,公猪蹿出来往引气草这边跑,两个老对头一打照面,非拱起来不可……乱起来,草就是他的了。
(至于钱多多会不会挨揍?……也许会挨一下。就一下。)
他良心上过得去。仨铜板的教训换一株引气草,怎么算都值。
蹲下身,盯着那头母猪,等。
没等多久。
灌木丛那边,先是一声「哟,真有猪——」,紧接着「妈呀」一声惨叫,灌木丛轰地炸开,一头比母猪还大一圈的公猪,红着眼蹿了出来!
母猪一瞅这老对头来了,獠牙一呲就迎上去。两头猪本就互不相让,哐哐撞在一处,拱得地动山摇。
钱多多从灌木丛里连滚带爬蹿出来,衣裳被树枝挂成破布条,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土,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猪崽子。
(……等等,那边不是公猪窝吗?崽子哪来的?)
叶小白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他方才编瞎话哄钱多多"那边有崽子",本是他随口诌的,没成想歪打正着,还真让这小子摸着一窝。
钱多多怀里的崽子吱哇乱叫,那两头正干架的猪一听崽子叫,齐齐扭头——
「撒手!跑!」叶小白一声喊。
钱多多早吓懵了,崽子一扔,撒丫子就往山下跑,那速度比来时快三倍不止。
母猪护崽心切,撒腿就追;那头公猪被扰了窝,正没好气,也跟着追。两头猪各怀心思,齐齐冲着钱多多的背影扑了上去。
草丛这边,瞬间空了。
叶小白不慌不忙走过去,蹲下,伸出两根指头掐住引气草根部,往上一提。
一株完整的引气草,带着泥土的腥气,落在他掌心。
他掂了掂,咧嘴一笑。
第一桶金,到手。手段是不光彩,过程还坑了个发小。可贱圣的字典里没有不光彩这三个字——只有稳、赚、不、赔。
远处林子里,钱多多的惨叫由近及远,最后变成山下的一嗓子:
「叶小白你个王八蛋——!!」
叶小白把引气草揣进怀里,掸了掸衣裳,慢悠悠往山下走。
一边走,一边盘算这草该怎么用。生吃?泡酒?还是找方子熬?前世那本图鉴上有写,他记不太清了,回去得好好回忆。
他绕过一片松林,眼看就要下到山脚,脚步骤然一停。
山脚下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上,站着三个人。
穿的不是镇上人的衣裳。是齐整的青白长袍,腰间系着绣云纹的腰带,背后斜背一柄长剑。
——修真宗门的人。
叶小白下意识往树后一缩,眯眼瞧着。
那三人里,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留着长须,模样清瘦,正拦住一个过路的镇民打听什么。
「这位老哥,」中年人拱了拱手,「请问镇上哪里有片开阔地?我等想借个场子。」
那镇民比划着指了个方向,中年人道了谢,带着两个弟子往镇子去了。
叶小白躲在树后,看着他们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宗门的人。借开阔场子。
他闭着眼,把前世记忆往前翻。
这一年的这一天,落云宗到叶家镇选徒。前世他压根没赶上——那会儿他正被赵日天追着满镇子跑,错过了选徒的时辰。后来进的另一个三流小门派,苦哈哈修了二十年才爬出来。而落云宗,前世他到了金丹境才打听到,当年被他错过的那个宗门,是青云州数得着的大宗门,里头的资源、功法、人脉,比他那个三流门派强了不知多少倍。
尤其是——落云宗里有他前世苦求不到的一套功法。
叶小白睁开眼,盯着那三个青白背影,嘴角又咧开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了。
他理了理衣襟,把怀里的引气草藏严实,快步往镇子走。
走出两步又停了,回头看了一眼野山的方向。钱多多的骂声已经听不见了。
叶小白摸了摸鼻子,嘀咕了一句:「回头……给他买串糖葫芦。」
然后继续走。
(一株引气草,换一串糖葫芦。这波——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