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白揣着引气草往镇子走,一边走一边盘算两件事。
头一件:这株引气草怎么用。前世那本图鉴上的话他只记得个大概——生吃能引气,但药效折半,糟蹋东西;最好配几味辅料熬成一锅,药效能用到十足。可那几味辅料叫什么,他死活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一样是镇上药铺就能买到的寻常草药。
第二件:落云宗选徒,得混进去。
两件事,归根结底是一件——得搞钱。
买辅料要钱,混进选徒大会两手空空也不像话。可叶小白摸遍全身,三个铜板早给了钱多多当诱饵费,这会儿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化神境强者,混到身无分文,靠偷鸡摸狗攒起步资金。说出去,九霄大陆的修士都得笑掉大牙。
他正琢磨来钱的道子,已经到了自家院门口。
院门半掩着,院里那只能下蛋的老母鸡,正撅着屁股在墙根刨食。
叶小白的眼睛,慢慢亮了。
——
一炷香后。
叶小白抱着那只扑棱扑棱的老母鸡,猫着腰往院门口溜。
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屋里一声断喝:
「叶小白!你抱老娘的鸡上哪里去!」
叶小白浑身一僵。
完了。
他抱着鸡,僵着脖子回头,就看见他妈叶大妈,拎着把扫帚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都没解,一脸杀气。
「我、我就带它出去溜溜——」
「溜你个头!」叶大妈一个箭步冲上来,扫帚带着风,「老娘的命根子你也敢偷!今天不打死你我不姓叶!」
扫帚兜头盖脸砸下来。
叶小白抱鸡鼠窜,满院子乱蹿。
堂堂前世化神境,被一把扫帚追得跟条丧家犬似的。偏偏他还不敢还手——倒不是打不过他妈,是他心里清楚:前世他活了一百二十年,什么样的化神大妖、什么样的修罗杀阵他都硬刚过,唯独他妈的扫帚,他一次都没敢接。
不是接不住。是接了,会更惨。
(贱圣有三怕:一怕昆仑圣女追杀,二怕上茅房被堵,三怕——他妈。这第三怕,是刻在骨子里的,化神境都磨不掉。)
「妈!妈您听我说!」
「不听!」
「鸡下蛋少了,我带它去镇上兽医那瞧瞧——」
「放屁!你当你妈傻?上次你卖了我两只鸡,说是放生积德!」
叶小白一听这话,心说坏了——这具身子原来的叶小白,早有前科。这下新账旧账一块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抱着鸡绕着院里的枣树转了三圈,叶大妈的扫帚每次都擦着他后脑勺过去,准头惊人。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叶小白!你给我出来!」
钱多多来了。
他灰头土脸,衣裳被树枝挂成破布条,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土,脑门上还顶着个鸡蛋大的包——八成是钻猪窝时撞的。他一进门就指着叶小白嚷:
「你坑我!你说有猪崽子,结果是头大公猪!我差点被拱死你知不——」
话没说完,一眼瞧见叶大妈抡着扫帚追杀叶小白的场面,钱多多的嘴巴当场合不上了。
随即,他咧嘴乐了:「哟,挨揍呢?哈哈哈该!这波——」
「稳赚不赔」四个字还没说完。
叶大妈追叶小白,一个急转身,扫帚带着风横扫过来。钱多多正站在下风口,乐极生悲,那扫帚的尾巴扫在他屁股上,把他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
叶大妈瞪他一眼:「多多啊,你来正好。等会儿打完这个,轮到你。」
钱多多坐在地上,脸色唰地白了——他想起来,自打认识叶小白,他挨叶大妈的揍,一点不比叶小白少。
「婶、婶子我没干啥……我就是路过……」钱多多爬起来就想溜。
叶小白一看,乐了。
坑兄坑弟,有难同当。这才叫发小。
可他乐得太早了。
叶小白绕着枣树又转了两圈,眼瞅着院门被钱多多堵了一半,心生一计——往院墙那边跑。这院墙不高,他前世翻过的墙比这高十倍都有。只要翻出去,他妈总不能追着他满镇子打。
他一个假动作往左一晃,脚下发力,直奔院墙。
叶大妈眼神一冷。
她脚边正好有个喂鸡的破木盆。只见她抬腿一脚,那木盆"嗖"地飞起来,在半空滴溜溜转了半圈,不偏不倚——
"咣"地扣在叶小白脑袋上。
叶小白眼前一黑,连人带盆栽倒在地,怀里的母鸡咯咯叫着挣脱跑了。
他趴在地上,木盆扣着头,脑子里嗡嗡作响。
嗡的不是疼。
是惊。
这一脚,准得离谱。木盆在空中转的那半圈,是旋着扣下来的,正好兜住他的脑袋,连肩膀都卡住了。这准头、这力道、这拿捏的火候——
不是寻常村妇能有的。
破鞋砸脑门,他能用"村妇赶鸡准头好"解释过去。可这一脚踢盆扣头,那是带着巧劲的,是练过的。练过的!
叶小白趴在地上,心里头咯噔咯噔。
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给按下去了。
(……不可能。他妈就是叶家镇一个村妇,一辈子没出过镇子,赶鸡追狗泼泮水,准头练出来了,有什么稀奇。人吓自己,什么都能疑神疑鬼。)
他强行把这茬翻篇了。
木盆被人一把掀开,叶大妈的脸出现在他头顶:「还装死?起来!」
叶小白灰头土脸爬起来,正要嘴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嗓门:
「叶家嫂子!叶家嫂子!别打了别打了!」
一个邻居大妈跑进院来,气喘吁吁:「大喜事!镇上来仙师啦!说是啥宗门,来选徒弟的!这会儿在校场呢,让镇上的孩子们都去试试!您赶紧带小白去,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叶大妈手里的扫帚,咣当掉在地上。
「选……选徒弟?」她一把抓住那邻居的手,「仙师选徒?我家小白?」
「可不是嘛!快去快去,时辰有限!」
叶大妈回头看叶小白,那眼神,从"我要打死你"秒变成"我儿要出人头地",变脸之快,叶小白都自愧不如。
她三两下给叶小白拍干净土,扯平衣裳,又往他脑门上抹了把——自己的围裙擦了擦他的脸。
「走走走!跟妈走!」
叶小白被她拽着往外拖,回头冲钱多多使了个眼色。
钱多多揉着屁股跟上来,小声嘀咕:「这波……稳赚不赔?」
叶小白嘴角一抽:「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
镇中央有片老校场,平日里镇上人赶集、议事都在这里。
叶小白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围满了人。镇上十几岁的少年,不管男女,都被爹娘领来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
校场正中摆了张桌子,桌后坐着白天那个长须清瘦的中年人——落云宗带队的长老。两个青袍弟子分立两旁。
叶小白被叶大妈拽着,挤进人群。他一边挤,一边拿前世的眼力打量那长老。
这老头,筑基后期。搁前世,叶小白一根手指头能按死十个。可如今,这是他够得着的最高战力了。落云宗嘛,青云州数得着的大宗门,光这带队长老的修为,就比他前世那个三流门派的掌门还高。
(更要紧的是——落云宗藏经阁里,有一套《青木引气诀》。前世他打听了八十年才晓得这套功法的来历,可等他找去,功法早被人取走了。这一世,它还在。)
叶小白正想着,那长须长老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
落在叶小白身上。
叶小白心里一激灵。
那长老盯着他,眉头慢慢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半晌,长老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那个挤在中间、一脸贼笑的少年。」
人群唰地让开一条道,叶小白被晾在当中。
「你,过来。」
叶小白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走过去。
长须长老上上下下打量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末了,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奇怪。老夫选徒四十年,头一回见……气质如此欠揍的。」
全场一静。
然后,哄堂大笑。
叶小白的脸,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