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白的脸是黑了,可他心里没黑。
被群嘲这种事,他前世经历得多了。堂堂贱圣,哪次出场不是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习惯了。何况这点嘲笑跟前世被三十七个人堵在茅房比起来,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他摸了摸鼻子,没吭声,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那长须长老盯着他又看了半晌,捋了捋胡须,倒也没再为难,转头对众人道:
「落云宗选徒,向来只看根骨资质,不论出身。老夫姓周,是落云宗外门执事。今日考校只一桩——」
他抬手一挥。
桌子后头走出两个青袍弟子,抬着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头磨盘大小的怪东西,通体铁青,背上一层厚甲,四条短腿,脑袋像蜈蚣又像穿山甲,一对小眼睛凶光毕露。
「铁背蜈。」周长老淡淡道,「二阶下品妖兽,力大皮厚,性子躁。你们谁敢上前,在它跟前撑过三息不退,便算通过头一关。」
此话一出,人群炸了锅。
二阶妖兽!这群镇上的泥腿子少年,连一阶的都没见过,更别说修为——多数人连炼气门往哪开都不知道。撑三息?怕是半息就被撕了。
「我先来!」
一个尖利的声音抢先响起。
人群里挤出一个锦衣少年,十五六岁,白白胖胖,下巴抬得老高。叶小白一瞧——不认识,不是镇上的。八成是邻镇大户听说落云宗选徒,专门送来碰运气的。
锦衣少年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孙耀祖,已修至炼气二层!区区二阶妖兽,不在话下!」
周长老挑了挑眉,没说话,让开了位置。
笼门一开。
铁背蜈"嗷"地一声冲出来,直奔孙耀祖。孙耀祖不慌不忙,捏了个手诀,掌心腾起一团橘红色火光——火弹术。
"去!"
火球砸在铁背蜈的铁背上,砰地炸开,火光四溅。
烟尘散尽。
铁背蜈站在原地,背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它晃了晃脑袋,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有点恼火,低吼一声,加速朝孙耀祖冲了过去。
孙耀祖的脸色,从得意变成了惊恐,只用了一瞬。
「妈呀!」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头扎进人群里,鞋都跑掉了一只。铁背蜈追到笼边被青袍弟子拦住,这才悻悻地转回场中央,拿鼻孔喷着气,瞪着众人。
全场哄堂大笑。
孙耀祖满脸通红,从人群里探出头,嘴还硬:「它、它皮太厚!不算!再来!」
没人理他。
周长老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回叶小白身上,饶有兴味:「方才那位'气质欠揍'的少年,你上来试试?」
叶小白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的算盘是——低调,低调。混进选徒,不显山不露水,先把那套《青木引气诀》弄到手再说。前世他吃亏就吃在太高调,这一世得苟着。
可这周长老,盯上他了。
叶小白看了一眼铁背蜈,又看了一眼周长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心里飞速盘算。
这老头,不简单。他不是随便点名——他是瞧出叶小白方才在人群里打量他修为的那一眼了。筑基后期的老狐狸,眼毒。这时候装怂,反而会被盯得更死。
(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装了。)
叶小白整了整衣襟,慢慢走出人群。
人群里,钱多多揉着屁股,小声嘀咕:「他疯啦?那玩意连炼气二层的孙耀祖都打不过,他一个凡人……这波稳赔不赚啊!」
叶大妈在人群最前头,两只手攥成了拳,脸都白了,可愣是没喊出来——她知道这时候不能给儿子泄气。
叶小白走到场中央,离铁背蜈十步开外,站定。
铁背蜈的小眼睛锁定了他,低吼一声,前蹄刨地。
叶小白深吸一口气。
前世他养过这玩意。不是正经养的,是当年为了坑一个仇人,特意弄了一头铁背蜈,养熟了放人家门口吓人。养的那几个月,他把这畜生的脾气摸了个透。
铁背蜈,力大皮厚没错,可它有三个要命的弱点。
其一,它腹部有一块巴掌大的软肉,那是它蜕壳时留下的旧疤,碰一下就浑身发软。
其二,它脑瓜蠢,认死理,你站着它就冲,你跑了它就追。
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它怕人蹲下。
不是怕人蹲下攻击它。是它这畜生智商低,人一蹲,它就以为你弯腰捡石头要砸它,这是它从小被同类用石头砸出来的本能。你一蹲,它就犹豫;犹豫的工夫,够你做很多事了。
但这三个弱点,得串起来用。
铁背蜈吼了一声,低头冲了过来。
那股腥风扑面,叶小白心里也是一激灵——这具身子到底怕。前世他不怕,是因为他能一指头戳死它。如今他真会被这玩意撕成碎片。
可他还是没动。
铁背蜈冲到三步开外——
叶小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铁背蜈也懵了。它冲到一半,急刹车,四条短腿在地上刨出一道沟,瞪着叶小白,一脸"这猎物怎么回事"的茫然。
叶小白坐在地上,往它脚边一滚,整个人往铁背蜈腹部底下缩。
铁背蜈更懵了。
它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猎物不跑不躲,往它肚皮底下钻?
就在它发愣的工夫,叶小白仰面躺着,抬脚,照着前世记忆里那块软肉的位置,狠狠一踹——
正中。
"嗷——!"
铁背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浑身的铁甲像过了电一样簌簌发抖,四条腿一软,轰然栽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像条断了尾巴的壁虎。
全场死寂。
叶小白从它肚皮底下爬出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
那头二阶妖兽,趴在他脚边,抽抽搭搭,看他的眼神……竟然带着一丝惊恐的委屈。
叶小白摸了摸鼻子,一脸诚恳地看向周长老:
「运气好。」
周长老张了张嘴。
半晌,他转头看了看那头还在抽搐的铁背蜈,又看了看叶小白,再看了看铁背蜈,喉头滚动了一下。
「……运气好?」
「对。」叶小白点头,「它冲过来我吓腿软了,一屁股坐地上,结果它自己也绊了一跤。我瞎踹了一脚,不知怎的就踹着它了。」
周长老盯着他,那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
他选徒四十年,什么样的天才妖孽都见过。可一个凡人少年,躺地上把二阶妖兽踹抽了,还跟他说是"吓腿软了"——这种事,他真没见过。
人群里,先是死寂。
然后,叶大妈的嗓门炸了:
「那是我儿子!!」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去。
叶大妈站在人群最前头,眼眶都红了,扯着嗓子,中气十足:
「那是我儿子!虽然……虽然刚才那一下挺丢人的,躺着打……但是那是我儿子!」
叶小白差点没栽倒。
(……妈,您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护犊子。您这一嗓子,比孙耀祖那火弹术还丢人。)
钱多多在人群里张大了嘴,喃喃自述:「这波……稳赚不赔?」他到现在没搞明白叶小白是怎么赢的。
周长老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叶小白,又看那头还趴在地上抽搐、一看叶小白抬脚就哆嗦的铁背蜈,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根骨资质,方才老夫测过,中等偏下,修真一道,怕是艰难。」
叶小白心里一沉。
「但是。」周长老话锋一转,「修真一道,天赋只是一端。心性、机变、临阵之能,缺一不可。你这临阵的机灵劲,老夫选徒四十年,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个很难的决定:
「落云宗外门,收你了。」
叶小白心里那块石头,咣当落了地。
成了。《青木引气诀》,到手有望。
孙耀祖在人群里脸都绿了,梗着脖子喊:「不公平!他一个凡人,凭什么——」
「凭他躺地上把妖兽踹抽了。」周长老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炼气二层,连三息都没撑过。你要是不服,可以再上去试一次。」
孙耀祖看了一眼那头还在抽搐的铁背蜈,脖子立马缩了回去。
——
选徒的事就这么定了。
落云宗这一趟,在叶家镇收了三个弟子:叶小白,还有一个镇上猎户家的女儿,根骨上佳。孙耀祖递了拜师礼,被周长老面无表情地退了回去,哭着走了。
至于钱多多,他死皮赖脸地凑上去问能不能收杂役。周长老看了他一眼,问他会什么。钱多多拍了拍胸脯说「我会算账,我家开杂货铺的」。
周长老想了想,竟真点了头:「外门正缺个管采买的。」
钱多多乐得蹦起来,凑到叶小白耳边:「这波稳赚不赔!进宗门当差,管采买,嘿,采买这活——」
叶小白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这算盘,跟谁学的。
算了,他自己的坑人本事,多少也传授了这货一点。前世的钱多多,后来坑人的本事,一半是跟他学的。这一世,得看紧点,别把歪风带到落云宗去。
临行那天,叶小白站在镇口,回头看了一眼。
叶家镇还是那个叶家镇,土路、矮墙、院里的枣树。前世他从这里走出去,最后死在天下英雄大会的茅房里,裤子半褪。
这一世,他叶小白,又从这里走出去了。
叶大妈站在镇口,抹着眼泪,手里还攥着那只扫帚,喊了一嗓子:「到了宗门,别学坏!上茅房记得看有没有人埋伏!」
叶小白脚下一个踉跄。
(……这都什么妈。)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跟着落云宗的人往山外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侧头,低声问走在前头的青袍弟子:
「这位师兄,落云宗的茅房,在宗门哪个方位?」
那弟子一愣:「……茅房?」
「嗯。」叶小白一脸郑重,「我想先去勘察一下构造。防患于未然。」
那弟子看他的眼神,瞬间就跟看那头铁背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