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引擎盖下的秘密
引擎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季微蹲在维修区的地面上,手指从赛车底盘边缘划过,沾了一层温热的油泥。她盯着那台RB-7的后悬挂系统,眉头微微蹙起。调校数据和她昨晚推演的结果差了百分之三,这种偏差在时速三百公里的赛道上足以让车手在某个高速弯失去零点几秒。
她正准备和底盘工程师沟通,维修区入口处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脚步声很杂,不是那种匆忙的机械式跑动,而是带着某种纪律性的密集节奏。季微抬起头,看到七八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人正从通道那边快步走来,为首的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远处观众席的喧嚣声透过隔音墙传进来,像隔着水层听雷,闷而遥远。
她的第一反应是车队出了什么安全事故。也许是隔壁维修区发生了火情,或者赛道上有严重撞车。
但那些安保径直走向了她所在的工位。
"季微小姐。"为首的黑衣男人站定在她面前,语气平板,"我们是赛事组委会的安全调查组。根据举报,您涉嫌在RB-7赛车的ECU控制单元中植入非法参数修正程序,以规避燃油流量传感器的检测限制。我们需要您立即离开维修区,配合调查。"
季微的手指还停在悬挂摇臂上没动。她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不是恐惧,更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突然遇到了无法解析的指令。
"什么?"她问。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旁边正在调试胎压的机械师阿肖手一抖,气压枪掉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整个维修区的工作节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连隔壁车队的那几个意大利机械师都从隔板后面探出半张脸。
季微站起来。她穿着连体工装,腰上别着工具袋,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汗水已经把鬓角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油污蹭到了颧骨。
"我要求看举报材料和证据。"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的工程师权限从昨天开始一直有操作日志记录,任何ECU的写入操作都会触发双人验证——"
"具体的技术核查会在后续进行。"黑衣男人打断了她,"现在,请您离开维修区。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他说"强制措施"的时候,身后的安保人员往前迈了一步。
季微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工具箱的金属边框上。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维修区深处——车队经理办公室的玻璃窗后面,沈宴正站在那里。
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切出几道明亮的条纹。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隔着橱窗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街头纠纷。
季微的目光和他对上。哪怕隔着单向玻璃,她也能感觉到他在移开视线前的那个瞬间——他移开了。
"沈经理——"她喊了一声。
安保人员直接拽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力气很大,钳在肱二头肌和肘关节之间的位置,像一把不太合尺寸的老虎钳。季微被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护目镜从额头上滑下来,挂在脖子上晃荡。她试图挣了一下,对方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我自己走。"她说。
但并没有人放手。
她被半拽半拖地带出维修区通道的时候,身后传来手机拍照的咔嚓声。不知道是哪个围观的媒体记者还是随队摄影师,快门声连成一片。季微最后看到的画面是RB-7那台引擎盖——红黑相间的涂装,上面印着星焰车队的隼形标志,一只展开翅膀的猎隼抓着方向盘。那个标志是她三年前参与设计的,灵感来自游隼俯冲时的空气动力学曲线,沈宴当时还夸她"你总是能把工程做成艺术品"。
她被带出了围场。
正午的太阳晒在柏油路面上,热浪扭曲了远处P房的轮廓。赛道上还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第二轮练习赛还没结束,那些赛车正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在直道上掠过,声音像撕开绸缎一样尖锐而短暂。安保人员把她送到围场外的指定区域,递给她一张通知单,上面写着临时禁赛决定和等待进一步调查的通知。
"您不能离开赛区,但也不能进入维修区。请保持通讯畅通。"黑衣人说完就走了。
季微站在阳光下,手里攥着那张通知单。纸边被汗浸软了,字迹有点洇开。她拿出手机,拨沈宴的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到第六声的时候被挂断了。第三遍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名——沈宴。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爱心符号,那是她去年情人节改的。当时沈宴送了她一套限量版的扭力扳手,她把备注改掉之后举着手机给他看,他笑着说"幼稚"。
现在那个爱心符号像个讽刺。
季微蹲下来,背靠着围场的铁丝网。铁网被晒得很烫,隔着工装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意。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引擎声还在远处轰鸣,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四个小时后,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星焰车队首席工程师涉嫌技术欺诈"的消息。六个小时后,官方声明出来了。她还没来得及看到声明全文,手机被各方消息塞到险些卡死。同事发来的、同行发来的、媒体发来的——她一个都没点开。倒是有一条消息自动弹出了预览框,是公司HR发来的,措辞冷静而官方,通知她"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暂停一切职务"。
凌晨一点多,季微回到车队安排的酒店房间。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用笔记本电脑打开了赛车的遥测数据包。她要自己查。那些调校日志、写入记录、验证签名,所有环节都有人证有物证,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一个非法程序。
她在数据堆里找到凌晨三点的记录。发现那个时间段的ECU写入记录确实存在一条异常。没有双人验证签名,没有操作者ID,却有一个完整的修正程序被植入了底层固件。那个程序的注释栏里写着一行字:"优化燃油曲线/季。"
短短八个字。
有人用了她的名字。
季微盯着那行注释,感觉指尖一点点变凉。那个人不仅知道她的工作习惯——她确实会在注释里用"季"字简写——还知道怎么绕过双人验证机制。那条绕过路径是利用了她的个人开发端口,那个端口她只在共享调试环境里和沈宴的账号做过桥接。
沈宴。
这两个字撞进脑海的瞬间,她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季微摸到手机,再次拨出了那个号码。这次通了。
"薇薇。"沈宴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很轻,像是斟酌着每个字的分量,"你先冷静。"
"那个端口只有你的权限能接通我的调试环境。"季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她用力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沈宴,你告诉我,那个程序是怎么回事?"
对面沉默了几秒。酒店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这段空白。然后沈宴说:"公司在查。你不要擅自行动,等调查结果。"
"是你吗?"
"微微。"
"我问你是不是你做的。"季微的声音忽然静下来了。那种静比刚才的颤抖更让沈宴犹豫。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有人要我帮忙。"沈宴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程序不被发现,你不会有任何影响。只是这次比赛过后——"
"谁?"季微打断了。
"你别问这个。"
"孟瑶?"季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是她,对吧?她想要年底的那个晋升名额。我被停职,名额自动顺延。"
沈宴没否认。电话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季微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掉了。但她的声音反而更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她自己:"你知道这会毁了我的职业生涯。赛事监管机构一旦立案,三年之内我都不能在任何职业车队任职。"
"所以你不能声张。"沈宴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微微,你听我说。只要你不追究,过了这阵风头,我可以帮你转到幕后——"
"转幕后?"季微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沈宴,你记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做工程师?"
那边又沉默了。
季微没等他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外是异国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突然觉得累极了,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酸水。那种累不是通宵调校之后生理上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地基被人抽掉了一块,整个建筑的承重结构都在响。
她翻开笔记本电脑,打开那个植入程序的代码。注释栏里那八个字还在那里,像一个签名,一个嫁祸的签名。季微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动手把注释删掉了。她知道这没用,底层固件的痕迹不会因为注释删除就消失,但她还是删了。
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合上电脑,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太亮了,她抬起手臂挡在眼前。手臂的曲线遮住灯光的那一瞬间,黑暗压下来,眼睛酸涩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一场。但她没有。她的眼泪干涸在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位置,像是眼泪本身已经被什么别的东西替代了。
她只是躺着,一直躺到天亮。
接下来的一周是一场舆论风暴。
赛事监管机构发布了初步调查结论,确认"技术违规行为成立",但"证据链存在不完整环节,暂不追究刑事责任"。季微在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天收到了解聘通知。星焰车队的官方声明措辞圆滑,感谢她"过去的贡献",并表示"尊重监管机构的调查决定",只字不提任何事实细节。但媒体已经把"星焰工程师欺诈门"炒得铺天盖地,配图是她被安保人员拽出维修区的那张照片,角度拍得很刁钻,护目镜垂在胸前,表情茫然,像某种被当场抓获的狼狈。
偶尔有几家媒体提出质疑——"证据链不完整"和"技术违规"之间的逻辑衔接在哪里——但话题的热度来得快散得也快。三天之后,全网的目光就被另一桩娱乐圈离婚大战吸引过去了。只有赛车圈子里的人还在零零星星地谈论这件事,谈论的时候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微妙又心照不宣的表情。
季微的手机通讯录里那些以前被她备注为"合作方""赞助联系人""赛道工程师"的名字,像退潮一样一个一个从她的消息列表里消失了。只有一个人给她发了条消息,是以前在MotoGP项目里合作过的一个德国机械师,就一句话:"I don't believe it."
季微看到的时候鼻头酸了一下。她只回了一个单词:"Thanks."
第十天,季微买了回国的机票。
候机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孟瑶的私人邮箱。正文很短:"姐姐,一直没机会当面说声谢谢。年底的晋升评审我已经通过了,以后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和姐姐继续交流技术心得。"
季微盯着"姐姐"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和孟瑶差了不到两岁,以前在团队里孟瑶都是叫她"季工",叫得很尊敬,偶尔还会拿技术难题来问她。她教过孟瑶怎么调校偏时点火系统的参数配比,教过她怎么利用地形数据优化换挡策略。那些东西她手把手、毫无保留地教了。
她把邮件删了,没回。
飞机起飞的时候,季微靠在舷窗边往下看。地面的城市慢慢缩小成一片亮晶晶的碎格子,跑道上的灯光流成一条光带,然后被云层遮住了。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飞往那个国家时的情景——她攥着星焰车队的聘用合同坐在经济舱最后一排,连升舱都舍不得,但心里烧着一团旺旺的火。那团火烧了三年,把自己烧成了"星焰车队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席工程师",也烧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旁边座位上的中年男人戴着降噪耳机看喜剧片,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季微把遮光板拉下来,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回国之后要做什么。
回国之后的前半个月,季微住在城南一套老小区的租屋里。房子是她回国前两天找朋友帮忙签的合同,两室一厅,五十八平米,装修是九十年代流行的风格,电视柜上的木纹铁皮翘起了边。她每天醒来之后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地方可去。以前那种每天被日程表塞满的生活突然消失了,留下大片空白,白得让她有点心慌。
她去超市买菜,排了半小时队结账。收银员问她有没有会员卡,她说没有。对方又问要不要办一张,可以积分换购。她说不用了。出了超市门口才想起来,她其实可以办一张的,反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搬走。
有一天她在手机上刷到一个短视频,讲的是赛车底盘调校里的"侧倾中心高度"参数。那个博主讲得乱七八糟,把侧倾中心和滚动中心混为一谈。季微忍着看完了两分钟,最后实在没忍住,在评论区敲了三百多字的解释,附了一张手绘示意图。发完之后才看到那个博主有两百万粉丝。
第二天那条评论的点赞过了八千。有人留言问她是不是同行,有人说"大佬求带",还有人问她会不会做底盘调校的线上课程。
季微看了几眼就把手机扣过去了。她当年在那个异国赛场的维修区里被人拖出去的时候,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的照片到现在还能搜到,搜索引擎关联词还是"星焰欺诈门"。做线上课程?她配吗?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抽象派画作里那种拉长了的云。她盯着那片水渍看到眼睛发酸,然后翻了个身。
就在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喂?请问是季微季工吗?"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音有点哑,但中气还挺足,背景里能听到金属敲击的回响,"我叫邓建国,以前在昌达车队干过机械师。我手里有个车队,想请您过来帮忙看看车。"
季微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她回国以来第一次有人用"季工"来称呼她。她下意识想说"您可能找错了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您是从哪里拿到我联系方式的?"她问。
老邓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一声:"这个您别管。我就问您一句——有一台三菱EVO,第六代,CP9A底盘,变速箱是后来改装序列式的,发动机是红头4G63。发动机怠速不稳,低转速扭矩输出有断层,高转速又掉功率。您能不能给看看?"
季微握着手机的姿势变了。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摸到了桌角,指尖在木质边缘划了一下。
"怠速不稳的话,"她说,"先查节气门位置传感器。还有——"
"您能不能来一趟?"老邓打断她,"来了当面看。"
季微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从她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那条亮线正好落在她行李箱的轮子上,箱子还没完全拆开,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装裤的一角。
"地址给我。"她说。
四十分钟后,季微站在了城南工业区深处一个废弃厂房的大门前。她坐了一辆网约车过来的,司机开到半路就频频看导航,嘴里嘟囔"这破地方真有人住吗"。厂房大门是一扇锈得厉害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用红漆写着"野火汽车俱乐部"六个字,漆面已经龟裂了。
卷帘门后面传来"当啷"一声,像是什么金属部件掉在了水泥地上。
季微弯下腰,从半开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厂房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挑高至少有七八米,以前大概是做机加工车间的。阳光从屋顶几块破了的采光瓦里漏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几道粗粗的光柱。光柱里能看到灰尘悬浮着慢慢浮动。空气里有一股机油、灰尘和过期汽油混合的气味,不难闻,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正对大门的方向停着一台车。
那是一台银灰色的三菱EVO VI,车身漆面褪得厉害,前保险杠用扎带固定着一个角。右前翼子板有一片明显的凹陷,像是撞过什么东西。但季微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这台车被人动过很多次。轮毂螺栓的磨损程度不一致,说明频繁拆装。进气格栅后面能看到一个加大中冷器,管路走线很野,像拧毛巾一样绑着扎带。排气管是后来焊上去的,焊口粗糙但结实,能看出来焊工是个老手。
"季工是吧?"一个人从车底下滑了出来。
邓建国看起来五十岁出头,脸上的皱纹被机油填成了深色的沟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开口扳手,指节粗大,骨节突出——那是干了一辈子机械的手。他从车底下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他没当回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季微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把那些油泥沟壑挤得更深了。
"车在这呢。"他指了指那台EVO,"您看——"
季微已经走到车前了。她弯腰看了一眼机舱——掀开的引擎盖下面,那台4G63红头机被各种改装件塞得密密麻麻,像是往一个抽屉里硬塞了两倍的东西。歧管、油路、线束缠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曲轴箱通风管接错了位置。"季微只看了两眼就说,"油气分离器失效,废气循环量偏高,低转速区域混合气浓度被稀释了。你把这根管——"她伸手点了一下某根黑色胶管,"换回原厂的路径,怠速就能稳下来。"
老邓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两秒,然后"嚯"了一声。
"厉害啊!"他转过头冲着厂房深处的办公室喊,"老周!你出来看看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从办公室里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那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圆框眼镜,体型明显超重,下巴的肉叠了三四层。他慢吞吞地走出来,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他走到车边上下打量了季微几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点点审视。
"这就是那个——"胖刘压低声音凑到老邓耳边,"星焰那个?"
"别瞎说!"老邓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季微,脸上的褶子又堆成笑,"季工,别听他胡咧咧。这是周勇,领航员,我们都叫他胖刘。人糙了点,但路书做得一绝。"
胖刘冲季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季微也不在意。她在车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前悬挂的弹簧阻尼设定。一摸之下她皱了皱眉。
"前悬弹簧刚度太高了,"她说,"后悬又太软。这车过弯的时候肯定推头,出弯给油就甩尾。车主——"她抬头看了老邓一眼,"到底是谁开的?"
话音没落,厂房后门传来一声响。
那是橡胶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骤然刹住——刹车声短促而有力,像被一把刀切断了一样。厂房后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背着光走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T恤,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肩背的肌肉线条。手里拎着一个外卖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深夜烧烤"四个字,袋子底渗出一圈油渍。他把外卖袋子往工具箱上一放,站直了身体。
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不驯。五官分明而锋利,眉眼间距偏窄,看起来有股天生的凶劲。但嘴角又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开什么玩笑。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推得干干净净,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
他往季微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从上到下扫过去,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新来的?"他问老邓,语气随意。
"你注意点!"老邓赶紧说,"这位是季工,以后——"
"随便。"年轻人已经走到车边了,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拧钥匙点火。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怠速确实不稳,指针在七八百转之间跳动。
季微站在车头前面,看着仪表盘上的转速指针。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指针跳。跳了几秒钟之后,她忽然弯腰敲了敲引擎盖。
"关火。"她说。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偏过头,从车窗里看她,眉毛挑了一下。
"我说关火。"季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
年轻人又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伸手拧了钥匙。
引擎声停了。厂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扇叶发出的吱呀声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在叹气。
季微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从车窗里看着他的脸。阳光从屋顶的破瓦里落下来,正好打在她侧脸上。她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很久没睡好的痕迹。颧骨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机油印,是刚才摸悬挂的时候蹭上去的。
"这台车的扭矩曲线从三千转到四千五百转有断层,"她看着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高转速区域供油跟不上,功率衰减提前了一千转。你刚才起步的时候肯定感觉到了,一脚油下去车先憋一下再窜出去。"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那种吊儿郎当的随意感收敛了一点,他看着季微,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听见了。"季微说,"你松离合的节奏在补油,说明你在用脚法补偿发动机的低扭缺陷。这种开车习惯——"她直起身,退后半步,拉开车门,"你是跑街的。"
年轻人从车里出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俯视着她,嘴角那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又浮起来了。
"跑街怎么了?"
"不怎么了。"季微说,"跑街的也能开好车。但是你这台车——"她指了指发动机舱,"改装方案是几个人在不同阶段凑出来的,没有统一逻辑。进气、供油、点火三套系统各自为政,马力靠堆料堆上去的,但匹配一塌糊涂。"
年轻人抱着胳膊看着她。这次他没说话。
老邓在旁边搓着手,又紧张又期待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胖刘倚着办公室的门框,嗑着瓜子也在看。
"季工,"老邓终于开口了,干咳了一声,"其实我们车队吧,现在就这两个人。开车的是陆铮,领航员胖刘,我是老板兼机械师。条件确实是差了点儿——"他又干咳了一声,"但我们想参加下个月的海城地区联赛。不奢求拿名次,只要能完赛就行。您看——您能不能留下来帮我们弄弄这台车?"
季微看着面前这三个人。老邓穿着磨出毛边的工装,脸上带着讨好又忐忑的笑。胖刘嗑瓜子的手停了,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认真地瞅着她。陆铮还是那副抱着胳膊的架势,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散了,他在等她说话。
屋顶的采光瓦漏进来的那几道光柱在缓缓移动。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慢动作旋转。厂房外面的某个地方传来一声狗叫,遥远的、懒洋洋的。
季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油的手指。然后她转头看了看那台EVO,发动机盖还掀着,4G63红头机静静地躺在那里,某个传感器的线头松了,搭在歧管上颤颤巍巍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被人架出维修区那天护目镜砸在胸口上的闷响。想起沈宴在电话里说"你不要声张"时的语气。想起孟瑶邮件里那句"谢谢姐姐"。
然后她想起那个德国机械师发来的"I don't believe it"。
"酬劳怎么算?"季微问。
老邓眼睛一亮,赶紧说:"第一个月试用期,工资可能不高——"
"赛车的零件采购预算至少要先批三万。"季微打断他,声音平平的,"我要换一套新的供油系统和可调式凸轮轴角度盘。还有——"
她话没说完,旁边的陆铮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冲出来,带着一点点意外的、没藏住的欣赏。季微偏过头看他。他正低头用脚尖踢地上的一颗螺帽,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些,眼底亮亮的,像某种野生动物的眼睛在暗处反射了一点光。
"行。"陆铮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季工是吧?那咱就试试。"
他说"试试"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扬,像是在说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
阳光从屋顶漏下来,落在三个人和一台破车中间。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引擎盖上还剩一点点余温。季微伸手把松了的传感器线头重新插好,"咔嗒"一声,金属卡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格外清脆。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去和老邓谈零件采购的事。
身后,陆铮还在原地站着。他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工装裤洗得有点发白了,后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工具扣。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灰尘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铮子。"胖刘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这女的你知道是谁吧?就星焰那个——"
"知道。"陆铮说。他收回目光,弯腰关上了引擎盖。发动机盖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震得旁边工具箱上的外卖袋子晃了一下。
他拎起那袋烧烤,往嘴里塞了一串羊肉,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管她是谁。能修车就行。"
厂房外面,那声狗叫又响了一次,还是那么遥远那么懒。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工业区,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映出云移动的影子。
季微走进办公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台EVO。
银灰色的车身在光柱里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保险杠上的扎带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台车虽然破,但站在这儿的样子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着被修好。等着重新上路。
季微收回视线,推开了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