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三个人和一台测功机
季微早上七点半到厂房的时候，厂房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沃尔沃。车身很干净，引擎盖上的水珠还没干透，看得出是洗过车开过来的。车窗玻璃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她脚步慢下来。那辆沃尔沃她认识，虽然车牌换了，但车型和改装过的轮毂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沈宴换了新车，以前那台白色保时捷可能卖了，也可能是留给孟瑶开了。
她站在卷帘门前，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着那辆沃尔沃。车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推开了。
沈宴从车里出来。
他穿了件灰色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色衬衫，头发打理得很齐整，整个人看起来和这破败的工业区格格不入，像一张被PS进错误背景里的照片。他站在车边看了季微几秒，目光往下滑，掠过她身上那件起毛球的旧外套、牛仔裤膝盖上的浅浅污渍、那双用四十块钱换不来的帆布鞋，然后回到她脸上。
"薇薇。"他叫她。
季微没应。她走到厂房门口掏出钥匙开卷帘门，铁链嘎嘎响着往上推。沈宴跟过来两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近到让她感到压迫，也不远到显得生分。他们以前相处的时候沈宴就擅长这种距离感，恰到好处的进退，像一段精算过的社交函数曲线。
"你来干什么。"季微把卷帘门推到顶，回身看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灌进厂房，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我想当面跟你谈谈。"沈宴说，"电话里说不清。"
"没什么好谈的。"
"微微——"
"我说了没什么好谈的。"季微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落地的分量都很明确，"你回去吧。"
沈宴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想做什么动作——也许是伸手碰她的肩膀，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某个位置，像在找什么从前的痕迹。
"那件事，"他说，"是我做错了。"
季微站在卷帘门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钥匙。晨风从工业区空旷的道路上刮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扫过眉骨。她看着沈宴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她认识他五年，从研二开始就在一起，一起吃食堂、一起通宵赶论文、一起熬夜调车。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一种建立在共同理想上的信任。
原来不是。
"你走吧。"季微说，"我真的要开工了。"
她转身进了厂房，没有回头。沈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回到车里发动了引擎。蓝色沃尔沃缓缓开走的时候季微听到引擎声远去，她蹲在EVO旁边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了个死结。
十五分钟后胖刘来了。他进厂房第一件事就是往季微手里塞了一杯豆浆，然后四下张望："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一台沃尔沃停门口，你认识？"
"不认识。"季微吸了一口豆浆。
胖刘狐疑地看了她两眼，但没追问。他把文件夹打开放在桌上开始办公，一边敲键盘一边嘟囔："挂靠赞助还没回信，今年这效率也太慢了。"
九点过一刻，厂房后门被人敲了两下。
这个敲门声很特别——不轻不重，两下中间间隔均匀，像某种约定俗成的暗号。季微从车底下滑出来，摘掉护目镜，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戴一副细框金属眼镜，深色外套拉链拉到顶，背上背着一个双肩电脑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工具箱。
"季微。"他冲她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何远。
季微从地上爬起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她下意识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才把手伸过去。何远握了一下她的手，没在意那些油，然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厂房，表情控制得挺好的，但眼角有一丝极轻微的抽搐。
"条件比电话里说的还艰苦。"他说。
"来都来了。"季微说。
何远把电脑包和工具箱放下，走到EVO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和悬挂。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形电筒，照了照副车架的连接处，又看了看避震筒身上的型号编号，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街道版？"他问。
"先凑合着。"季微说，"第一场比赛能完赛就行。"
何远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何远知道季微的"先凑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凑合"的东西改到接近完美的水平。他没戳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老邓和胖刘自我介绍了一圈。老邓搓着手连说了三遍"欢迎欢迎"，胖刘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虽然体型敦实但态度客气，伸出肉乎乎的手跟何远握了握。
何远的加入让厂房的节奏变了。他带来了专业的遥测数据分析软件和一些便携式传感器，还有一套他自己开发的数据可视化工具。季微和他蹲在办公桌前讨论了一上午，在笔记本上画了十几张草图，把车队从数据采集到分析反馈的整个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何远打字的速度极快，键盘噼里啪啦响着，屏幕上飞速生成各种表格和波形图。
中午胖刘又嚷嚷着出去吃饭，但何远从背包里拿出了三明治，说路上买的，够分。老邓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说"小何你这人太实在了"。几个人围在工具箱旁边就着矿泉水啃三明治，阳光从屋顶破瓦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
"季微跟我说了你们的目标。"何远咬了一口三明治，推了推眼镜，"GT挑战赛，星焰做主办方那个。"
"对。"老邓嚼着面包用力点头。
何远看了季微一眼。他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清亮，带着一个老朋友才有的了然。他没问"你想回去"或者"你准备好了吗"这种问题。他只是说："那我得把那个数据采集模块重新写一套，咱们这台车没有车载CAN总线记录仪，得外挂一个。周末给我两天时间。"
"可以。"季微说。
陆铮是下午才来的。
他进厂房的时候何远正蹲在车旁边装一个外挂传感器，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个瘦高的背影和一双修长的手在走线。陆铮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双手上落了一瞬，然后扫到季微身上。
"新来的？"他问。
季微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我同学，何远。负责遥测数据。"
"哦。"陆铮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走到车边。何远刚好站起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何远比陆铮矮小半个头，戴着眼镜，神情斯文。陆铮打量了他一眼，表情没太大变化，但季微注意到他嘴角那个标志性的弧度收了一点。
"我叫陆铮。"他说。
"何远。"何远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相握的瞬间季微低头假装看数据，但她余光看到何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了陆铮手指和掌心那些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
何远收回手之后低头继续走线。陆铮站了几秒，转身去翻自己的水壶。经过季微旁边的时候他低了低头，声音压得很轻："你同学看着像读书人。"
"他就是读书人。"季微说，"清华毕业的，硕士学的车辆工程。"
"哦。"陆铮拧开水壶盖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挺好。"
季微抬头看他："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陆铮说，"挺高兴的。"
他说"挺高兴"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下午季微和何远在厂房空地上做了一组动态数据采集的预演。何远把外挂传感器装好，在笔记本上运行了一套模拟程序，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实时的数据流。胖刘在旁边看着，圆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哎呀这个好，这个比咱以前手记的路书准多了。"
老邓也凑过来看屏幕，虽然看不太懂，但频频点头："专业！小何你这是真专业！"
陆铮坐在十米外的破沙发上，两条腿搭着工具箱，膝盖上摊着一本旧杂志。他翻了两页又合上，扔在一边，站起来走到何远旁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波形图。
"这上面红色那条线代表什么？"他问。
"轮速差。"何远说，"后轮左右转速差超过阈值说明你在弯里有横向滑移。"
"滑移不是正常吗？"
"正常范围以内叫循迹，超过范围就叫失控。你可以在屏幕上看自己的失控临界点在哪。"
陆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但季微看到他眼神变了——从那种随便看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的注视。他在记。
傍晚时分，胖刘的电脑"叮"了一声。
他点开邮件看了几秒，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成了！挂靠赞助批了！"
老邓正在喝保温杯里的茶，听到这一声呛得直咳："啥？啥玩意儿？"
"挂靠赞助！官方平台给咱们匹配了一家赞助商！"胖刘把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海城本地一家改装件品牌，愿意出两万赞助费抵扣报名费，条件是咱们在赛车上贴他们品牌的拉花，赛后的社交媒体宣传里必须带上他们。"
老邓把茶缸放下，双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才凑近屏幕看那封邮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哽住的"嘿"。
"成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叠起来，眼角有点泛红。他使劲搓了一下脸，声音有点哑，"成了啊。"
胖刘拍着办公桌嗷嗷叫。何远靠在车边笑了笑。季微站在工具箱旁边，手里还握着扳手，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陆铮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插兜走到老邓旁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赞助确认函，偏头冲老邓咧嘴笑了一下："老邓，你再抠，这次也得请客了吧。"
老邓看着他，又环顾了一圈所有人，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请！今天晚上——啤酒！管够！"
"就啤酒？"胖刘嚷嚷，"菜呢？"
"烧烤！一百串羊肉起步！"老邓拍了拍口袋，挺直了背，那副"让你们看看我不抠门"的气势撑了不到三秒钟，他又压低声音凑到胖刘耳边，"但是酒水单上那个八十八的扎啤套餐别点啊，咱们点五十那个普通瓶的就行。"
胖刘翻了个白眼，但谁也没真介意。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那家重庆小面隔壁的烧烤摊。老板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铁盘子里堆满了烤串、烤茄子、烤韭菜，炭火的烟气升腾起来被夜风吹散。老邓破天荒开了三瓶啤酒，还多要了两瓶常温的放桌边上备着。季微坐在塑料凳上拿着一根羊肉串慢慢吃，油顺着签子滴下来落在一次性餐碟上。
何远坐在她左边，很自然地跟她聊一些MotoGP项目里的旧事，说某某车队今年又换了引擎供应商，测功机上数据不太好看。季微偶尔接话，两个人聊得专业又随意。陆铮坐在季微的右边，面前摆着七八根啃完的签子和一个空啤酒瓶。他没怎么加入季微和何远的对话，但每次季微说完了什么他都会偏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用签子戳碟子里的花生米。
胖刘喝了两杯啤酒之后话多起来，拍着桌子吹自己当年跑拉力赛的时候如何在暴雨里靠路书拿了第二名。老邓也喝了，脸上泛了红，坐在塑料凳上感慨"咱这队伍现在终于有模有样了"。他指着季微说"工程师"，指着何远说"数据"，指着胖刘说"路书"，指着陆铮说"车手"，手指转了一圈，最后指了指自己："我，老板。我这个老板——"他打了个嗝，"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烧烤摊旁边的路上偶尔有电动车骑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夜凉下来，炭火的温度隔着两米也能感觉到。
吃到一半的时候季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何远发的微信："沈宴找你谈过了？"
季微偏头看他。何远正低头夹碟子里的烤茄子，表情若无其事，但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没按掉。季微在桌子底下打字："嗯，早上来的。没说什么就走了。"
何远看了一眼手机，回："小心点。他那个人——"
他没打完就按掉了。因为陆铮忽然把一罐可乐推到了季微面前，易拉罐上结着冰凉的水珠。季微抬头，陆铮正把另一罐可乐拉开，没看她，但嘴角动了动："你又不喝酒，老喝白水不无聊啊？"
季微拿起那罐可乐，拉开拉环，微微的"嗤"一声。她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碳酸气泡在舌面上炸开。旁边的何远看了这一幕，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茄子，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烧烤吃到快十点的时候老邓结账去了。胖刘扶着桌子站起来说"我去放个水"，何远也起身说"我去透透气"。桌边只剩季微和陆铮。
炭火已经灭了，碟子里还剩几串凉了的鸡翅。陆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张褪色的塑料棚顶。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下颌线和喉结的轮廓映得很清晰。
"你同学不错。"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们以前一起干过活？"
"研究生同学。后来他去MotoGP那边，我去的星焰。"
陆铮点了点头。他放平视线，偏过头看着她。喝了点酒的缘故，他眼底比平时亮，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点，像碎玻璃。
"季工。"他叫她。
"嗯？"
"你以前，在那个队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心吗？"
季微握着可乐罐的手指轻轻收紧了。铝罐表面冰凉，指腹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凸起纹路。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开心过。开头那两年挺开心的。"
"后来呢？"
"后来就变成工作了。"
陆铮看着她，没再问。他把手臂从椅背上收回来，坐直了身体，然后伸手从碟子里拿起最后一串没动过的鸡翅，放在她面前的碟子上。
"这串还热着，"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季微低头看着那串鸡翅。鸡翅表面烤得微微焦黄，孜然粒密密地撒了一层，在路灯下泛着油光。她拿起来咬了一口，肉还很嫩，酱汁的咸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远处老邓结完账回来了，裤兜里揣着找零的硬币走起来哐当响。胖刘也从面馆方向走回来，嘴里喊着"都吃饱没没吃饱我再去加十串"。何远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幽幽的光映着他的侧脸。
这个夜晚的工业区很安静。烧烤摊的烟气慢慢散尽了，只剩下炭火余烬里偶尔迸出的几点火星。
季微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攥着那串被重新加热过的鸡翅骨头，想着今天早上在厂房门口看到的沈宴，又想着下午何远蹲在地上走线时陆铮站在旁边认真看波形图的背影。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陆铮站起来时塑料凳腿刮过地面的声音。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低头看着她说："季工，明天早点来，我想到一条新路线。"
"几点？"
"六点半。"他说，"咱跑完早场回来正好开工。"
季微站起来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啪"的一声轻响。她抬头看着陆铮，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某种在暗处也能看清路的东西。
"行。"她说。
陆铮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以前那些痞里痞气的笑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更软，眼底的光更沉，像一块石头终于落进了该落的位置。
烧烤摊老板在收炭炉了，铁钳子扒拉灰烬的声响沙沙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将尽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炭火余香。
季微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和何远并肩往路边走准备打车。何远步子迈得慢，跟她的脚步频率调整到一致。经过路灯底下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很轻的："他平时都这么找你试车？"
"嗯。"季微说。
何远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再说。
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季微没看懂——也可能她看懂了，只是暂时不想去面对。
她只是裹紧了外套，走进了工业区路灯连绵的夜色里。身后那台银灰色的EVO还停在烧烤摊旁边的空地上，车门开着，陆铮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打火机。远远看去，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