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绞牙避震和九块钱的晚饭
季微走过去看了一眼纸箱上的型号,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买的这个是街道版,不是竞技版。"她说。
老邓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他"啊"了一声:"那个……柜台说这个性价比高,能调阻尼的——"
"能调,但调校范围不够。街道版的阻尼油粘度太低,赛道持续高温工况下会衰减,跑完七八圈就软了。"季微蹲下来打开纸箱,拿出避震器在手上掂了掂,"不过——先用着也行。等跑完第一场把弹簧预压重新设一下,勉强能顶。"
老邓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松一口气又带点惭愧。他跟在季微后面往厂房里走,一路搓着手说"您看我这个外行瞎买"之类的车轱辘话。季微没接话,她已经走到EVO旁边,开始拆后悬挂的旧避震器了。
胖刘到的时候季微已经把左后的旧避震拆了下来,弹簧和筒身分开放好,螺栓按顺序摆在硬纸板上。胖刘拎着豆浆进来,看到纸箱里的新笔针,凑过去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
"街道版的吧?调校范围窄了。"
老邓在旁边"咳"了一声。
"但也不是不能用。"胖刘瞟了老邓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街道版的?"他问。
老邓又"咳"了一声。
陆铮偏头看了老邓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压了压,像是在憋笑。他走到车尾蹲下来看季微装好的后悬挂,伸手摇了一下车轮,感受间隙。
"压得挺紧。"他说。
"预压按你的体重和这车前后配重比算的。"季微站起来,把工具放下,"你现在上去坐一下,我要量一下静态沉降量。"
陆铮依言坐进驾驶座。车身沉了一下,悬挂压缩了大约两厘米。季微拿卷尺从轮拱边缘量到轮毂中心,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个数字,然后让他下来又量了一次空载数据。两次数据相减,她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差不多。出去跑一圈,回来再做精细调整。"
老邓凑过来看笔记本上的数字:"季工,你对这车也太仔细了。以前在星焰也这么干?"
季微手上整理工具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停顿不到一秒钟,然后继续把扳手收进工具箱:"以前有专门的底盘工程师做这个。"
"那现在咋不请——"老邓话说到一半被胖刘从办公室里喊了一嗓子打断了:"老邓!你那个展示资料的封面照片用哪张?三号弯过弯那张还是冲线那张?"
老邓转身往办公室走:"冲线的!冲线霸气!"
"季工。"他开口。
"嗯?"
"你那个前公司——"陆铮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星焰,今年那个GT挑战赛是不是还在海城办?"
季微的手停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靠在工具柜上,两条长腿交叉,表情很松弛,但眼睛里有某种刻意放轻的、试探的东西。
"你想去跑?"季微问。
"问问。"陆铮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听说那个赛的报名车队必须有两名以上的工程师持证才能过初审。咱们现在就你一个。"
季微蹲在原地,手里的扭力扳手搁在膝盖上。阳光从屋顶的破瓦里漏下来,照得她眯了一下眼。
"谁说我就一个?"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有个同学,以前在MotoGP项目做遥测数据分析的,回国了。如果愿意来帮忙,算是半个工程师。"
陆铮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映成淡金色。他眼底亮了一下,随即又压回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
"你同学,"他说,"长得好看吗?"
季微看了他一眼:"男的。"
"男的也行。"
季微没接茬,转身继续调车。但她背对着陆铮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中午时分老邓带着胖刘出门买配件了。厂房里只剩季微和陆铮。新避震装好之后季微想上路实测一圈,陆铮自然乐意当司机。
陆铮嘴上说着"降不了降不了这个弯就得这么冲",但下一圈过同一个弯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刹车点确实提前了一点点。
"季工。"陆铮蹲在轮胎旁边,仰头看她,"你那同学什么时候能来?"
"我下午联系他。"
陆铮点了下头,视线落在她那双沾了油污的帆布鞋上。鞋面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左脚鞋带还断了一截打了个结。
"你鞋。"他说。
"怎么了?"
"该换了。"
季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不以为意:"能穿就行。"
陆铮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抽出两张二十的递给季微。
"干嘛?"
"赔你鞋。"他说,"昨天我关引擎盖的时候差点夹到你手。"
"没夹到。"
"差点。"陆铮把钱往前递了递,"拿着,买双新的。不然老邓回头说我欺负他工程师。"
"四十块钱买不到鞋。"季微说。
"那就买双拖鞋。"
季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接过那两张钱,折好塞进口袋。
"谢了。"她说。
陆铮咧嘴笑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虚虚地比了一个高度:"季工,你一米几?"
"一米六五。"
"比我矮一个头还多。"
"你两米?"季微反问。
"一米八五。"陆铮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转身往驾驶座走,"走了,再跑一圈。你坐稳点。"
下午两点多他们回到厂房的时候,季微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数字她认得。是沈宴的私人号。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按了挂断。
季微把手机扣进口袋,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季微站在屏幕前翻了几页。胖刘的核心技术描述写得偏保守,她指了几个地方说"这里写强一点",胖刘点着头改。老邓在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不知道挂靠赞助能不能批下来"。陆铮坐在角落的破沙发上翘着脚玩手机,耳朵竖着,偶尔插一句"那段剪得不够帅再换个镜头"。
PPT改完之后胖刘提交到了联赛官方的挂靠赞助平台。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至少得等到明天。"胖刘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今天先这样吧。老邓你请客吃饭。"
老邓的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昨天不是刚吃——"
"昨天吃的是外卖炒面!八块钱一份的那种!"胖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季工来咱车队第三天了!你连顿正经饭都没请过!"
老邓搓着脸,看了看季微,又看了看胖刘,最后看了看角落里的陆铮。陆铮翘着腿晃了晃手机,慢悠悠地说:"我那份算我的。"
老邓又挣扎了几秒,叹了口气摸出钱包:"走……楼下那家重庆小面。人均十五以内,多的一分没有。"
重庆小面馆在工业区外面那条街的拐角,门面很小,摆着六张桌子,墙面被油烟熏得发黄。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认识老邓,一看到他们就扯着嗓子喊"老邓好久没来了啊"。他们四个人挤在靠里的那张桌上,老邓和胖刘坐一边,季微和陆铮坐另一边。
陆铮坐她旁边,点的是红烧牛肉面。他吃面吃得很快,筷子夹起来往嘴里一送,腮帮子动几下就咽了,中途倒了不少醋进去。他吃了大半碗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季微的碗,她刚吃了一半,辣得鼻尖有点泛红。
"吃不了辣?"他问。
"能。"季微说,"但得慢慢吃。"
陆铮把桌上的醋瓶推到她手边:"加点儿,解辣。"
胖刘在对面吸溜溜地吃肥肠面,吃到一半抬起头来,油汪汪的嘴唇张着:"老邓,你说咱下个月真能上场吗?"
老邓正嚼着一颗花生米,腮帮子鼓着:"怎么不能?车都快修好了。"
"我是说咱仨——不对,咱四个。"胖刘看了看季微,"这阵容站出去,别的队不得笑话死?你看人家车队,P房怎么也得三五十平吧,拖车都是大奔标的。咱连报名费都快凑不齐。"
"笑话就笑话。"陆铮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到时候让他们笑不出来就行。"
牛肉落在红油表面,溅起一小点油星。季微抬头看陆铮,他正低头喝汤,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旁边的老邓还在和老板娘扯加蛋的事,胖刘在翻手机看视频,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灯昏昏的,工业区这条路上没什么车,远处几个工厂的招牌灯还亮着,红红绿绿的光映在柏油路面上。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季微把外套拉链拉上,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等手机地图加载。
陆铮最后一个出来,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慢悠悠地踱到台阶旁边。他看到季微在划手机屏幕,凑过来瞄了一眼。
"你住哪儿?"
"城南那边。坐公交回去。"
"这时间公交没了。"陆铮把牙签吐出来,精准地弹进两米外的垃圾桶口,"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你打车花二十多,我顺路烧点油。"他说完已经转身往厂房方向走了,"等着,我开车过来。"
"上车。"
她偏头看了一眼陆铮。他正目视前方挂挡,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前面一截一截地滑进来,落在他侧脸又滑走。
"你调过座椅?"季微问。
"老邓调的。"他说,"他个子矮。"
季微靠在座椅里,没再追问。窗外是流动的街景,工业区灰扑扑的建筑被路灯一照反而有了点温柔的意思。车里放着音乐,还是昨天那首老歌,但换了个版本,吉他扫弦更慢一些。
车开到季微租的小区门口时,她解安全带的手碰到了车门内侧的储物格里。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管护手霜,还没开封,草莓味的,包装上写着"滋润修复"。
"你车上怎么有护手霜?"季微问。
陆铮正在摘挡停车,听到她的话动作顿了一下。他瞥了一眼那个储物格,表情有极短暂的卡顿,然后恢复得很快。
"……不知道,胖刘的吧。"
"胖刘用草莓味护手霜?"
"他骚包。"陆铮说,"你不懂。"
季微看了他两秒,把那管护手霜放回原位。她推开车门下去,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往小区大门走了两步,身后的车没有立即发动。她回头,看到陆铮坐在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
季微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
她上楼开门进屋,把外套挂好,洗了手坐到床边。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微微,我们能不能聊聊?"
季微盯着那个"微微"看了很久。那是沈宴以前叫她的方式。她用了几秒判断出这个号码应该还是沈宴的私人号——但他换了号,原来的号码她早就删了,新号她没存。
她没回。把手机扣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只有两个字:"求你了。"
季微盯着那两个字,胸腔里的某个位置像是被人隔着皮肤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酸。她握着手机坐了很久,窗外的夜安静极了,能听到楼下某个窗户里传出的电视声,像是某个晚间新闻节目的片尾曲。
她打了一行字:"有事明天说。今天累了。"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摸到手机打开屏幕,那个号码没再发消息过来。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拇指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备注名叫"何远"的联系人,敲了一行字:"阿远,我这边有个车队缺遥测工程师,有兴趣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看着那道亮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台EVO停在路灯下的样子,银灰色的车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光。驾驶座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她隔着玻璃听不见。
所以她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路上慢点"还是"明天见"。
又或者,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