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山洞入口处遮掩的藤蔓,顾卿容驮着云萝,快步走向洞内那张石床。
他将云萝轻轻放置在床榻上,女孩衣上大片血迹立即洇湿铺垫的柔软兽皮。
顾卿容浑然不在意。
昏黄烛光下,云萝细瘦的手臂上两个洞口血肉翻卷,触目惊心。
顾卿容伸手探向云萝,指尖触到温热柔软肌肤的刹那。
他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生怕力道过重。
一缕力量自顾卿容指尖溢出。
随着他指尖的游走,云萝手臂狰狞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倘若有外人在场,必然万分惊诧——
这股力量,既非修士修炼的灵气,也不属于魔族的魔气。
灵气与魔气自天地开辟之初便存在:
神族执掌灵气,擅长疗愈;魔族掌控魔气,主攻杀伐。
神魔大战落幕后,神族陨落、魔族隐匿,人族渐渐兴盛。
不少人机缘之下,得到残缺的神族传承,世间自此诞生修士。
而人族寿命、悟性皆有限,对灵气的掌控始终难以企及上古神族。
可顾卿容指尖流转的这股力量,精纯雄浑,堪比寻常金丹修士。
谁又能想到,拥有这般力量的他,却是世人眼里,不折不扣的怪胎、废柴!
若仅仅是与生俱来的怪异胎记,尚不至于令顾家主如此厌恶。
但这是个实力至上的修仙世道,身为顾家子,却没有修行的资质,便是原罪。
八岁那年,家族统一为弟子打通经脉、引气入体。
轮到顾卿容之时,他肉身屏障坚似铜墙铁壁。
任凭旁人如何施术,竟都没有一丝灵力能够渗入体内。
身为顾家嫡系子嗣,修行根基还不如寻常凡人。
自那日起,顾卿容彻底沦为全族嘲弄、人人厌弃的对象。
至于体内这股与众不同的奇异力量,他始终深埋心底,从不向他人展露半分。
不过片刻功夫,云萝身上两处伤口彻底愈合。
新生肌肤光洁平滑,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
这般奇效,堪比外界被修士疯狂追捧、炒至天价的玉肌丹。
而顾卿容动用力量过后,也仅仅只是面色发白,稍感乏力。
看见云萝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展露恬静的睡颜。
他心底的一丝疲惫转瞬消散,有什么东西将心口填得满满当当。
洞内静悄悄,唯有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轻轻落在耳畔。
漫漫长夜,终于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
正当陷入沉睡,顾卿容忽地听见异动。
他猛地睁开双眼,只见本该安稳沉睡的云萝此时面颊通红,口中不断溢出梦呓。
顾卿容骤然起身,动作藏着自己都未曾意识的焦灼。
他俯身小心翼翼触上云萝的脸颊,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心底掠过。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为云萝降温。
不待顾卿容想出个法子,眼前一幕让他瞳孔骤缩,惊恐瞬间攫住了心神。
只见云萝表层肌肤爬满细密血线,丝丝鲜血不断向外渗透。
转瞬之间,浑身浴血。
这般模样,倒像是一具被摔得四分五裂的人偶娃娃。
云萝在剧烈痛楚中艰难睁眼,眼眶被粘稠液体糊住,视线沉重得难以掀开。
浓郁血腥味涌入鼻尖,她迷迷糊糊想到:我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悲伤顺着心绪蔓延开来。
昏迷前,云萝豪赌一把,选择向起过冲突的野人求救。
难道他竟眼睁睁看着她陷入死地吗?
待视线短暂清明,云萝终于看见身前呆立的顾卿容。
她瞬间激动无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顾卿容已然想通,云萝多半是先前与黑风狼缠斗之时中的毒素。
他一心只顾处理皮肉外伤,竟忽略了此事,心中顿时无比懊悔。
顾卿容顺着云萝拉扯衣袖的力道俯身,正要抬手点向几处大穴,遏制毒素扩散。
一枚素白精致的玉扣忽然映入他的眼帘。
原来是云萝担忧野人没钱带自己去求医,抬手扯下衣领内衬的子母玉扣。
她浑身哆嗦,费力吐出断续字句:
“拿去……换钱……医馆!”
她自以为吐字清晰,实际上根本没能发出声响。
仅仅在脑中完成了倾诉,连说话的口型都残缺不全。
看到云萝这副模样,顾卿容顿时揪心不已。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离世前,也是这般光景。
而云萝艰难递来的这枚玉扣,也被他曲解成女孩临终之前,赠予他的遗物。
顾卿容双目瞬间赤红,迅速出手,接连点在云萝身上数处穴位,正要驮起她赶往镇上医馆。
异变陡然再起——
四面八方的灵气疯狂汇聚,尽数涌入云萝体内,硬生生冲破他方才布下的封锁!
原来云萝纵使深陷半昏迷状态,强大的求生本能不曾消散。
毒素持续侵蚀躯体,肉身急速衰败。
她的神识自发运转,强行吸纳四周游离灵气滋养自身。
顾卿容内心震惊万分。
苍珩洲有五大域,他们所处的中域,曾是上古神魔大战的主战场。
战后便灵脉破碎,灵气稀薄。
寻常修士想要引气入体,需用引气丹辅助,运转特定功法,将灵气收纳于丹田之中。
平日修炼,要么吸纳灵石里储藏的灵气,要么布设法阵,强行聚拢灵气。
像云萝这样单凭神识,便能自在聚拢灵气入体的情形,当真是闻所未闻。
可此刻神识触发的求生本能,反倒酿成祸事。
灵气运转,加速毒素扩散。
云萝躯体衰败之势愈发迅猛,嘴唇渐渐泛出乌黑色。
顾卿容急忙调动体内力量,想要渡入云萝体内,强行镇压暴乱灵气,疏通堵塞经脉。
不料甫一入身,立刻遭到云萝强悍神识壁垒的抵触。
一股冲击力反噬而来,顾卿容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浓重绝望席卷全身。
难道当真是如此结果了吗?
就算他立刻动身赶往镇上,一路疾驰也要十来刻功夫。
云萝真的能撑到抵达医馆吗?
更何况到了镇上,以镇民对他的排斥程度,他竟不知求助何人。
当年尚未觉醒力量,顾卿容数次被表哥打得奄奄一息。
他拖着伤势前往医馆求助,都被人无情驱赶。
积压多年的怨恨、痛苦,再加上此刻无力挽回的恐慌。
如同潮水一般,疯狂吞噬他的心神。
顾卿容跪伏在床前,泪水不断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