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顾卿容想起曾在顾家主密室看过的秘典记载——隐魂契。
他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生出迫不及待施行此法的念头。
若是此前,顾卿容尚且会犹豫不决。
可眼下望见气息微弱的云萝,他心中只剩庆幸。
只因这道契约,需施法者以心头血为契引,强行缔结单向神魂羁绊。
神魂勾连,横亘在间的神识屏障就不再是阻碍。
缔结成功后,施术者可感知对方方位、心绪与生死危机,却不会被对方察觉分毫。
所有伤痛、神魂震荡皆会单向共鸣。
对方但凡伤及根本,他亦会承受半反噬。
思及此处,顾卿容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不再迟疑,抽出腰间匕首,对准心口位置,浅浅刺入一寸。
冷汗顷刻浸透后背,他死死咬紧牙关,催动力量,逼出一滴滚烫的心头精血。
心头血悬于指尖微微震颤。
随即,他凌空勾勒记忆中晦涩契纹,指尖将心头血弹向阵中,唇间无声默诵咒语。
血色光阵飘向云萝眉心,缓缓渗透进肌肤,顷刻间隐匿,不留丝毫痕迹。
无形神魂羁绊彻底牵连两人。
隐魂契,成。
顾卿容心头微松,强撑心口剧痛,打坐凝神,重新牵连云萝神识。
这一次,他畅通无阻探入其间,引导云萝体内躁动灵气有序流转。
神识一路探查,精准锁定经脉处瘀积的毒素。
他蓦地睁眼,握着匕首在云萝手臂上来回移动,许久不忍下手。
最终只在指腹轻轻划开一道细小口子。
随后催动力量,凝聚全部神识,小心翼翼剥离、包裹经脉中盘踞的毒素。
这套手法他做得十分生疏,额间不断渗出细密冷汗。
只因心里不愿云萝再受苦楚,便本能地用此法护着她。
待所有毒素尽数逼出,顾卿容已是大汗淋漓,虚脱瘫倒在地。
他的神识持续阵痛,丹田一阵空虚,力量近乎枯竭。
顾卿容双臂颤抖,勉力撑起身体,俯身细细端详云萝。
见她面色渐渐透出温润血色,气息趋于平缓,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不枉他方才哪怕耗尽力量,也要修复云萝皮肤上蔓延的血线。
那些狰狞血线每每映入眼帘,都让他惶恐不安。
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方才神识探查,顾卿容已然探明:毒素滞留太久,已然伤了云萝根基。
如今只是暂时稳住性命,若不寻得对症根治之法,后患无穷。
他绝不愿看到云萝因这场祸事,毁掉日后修行的康庄大道。
当务之急,必须动身前往镇上医馆,寻找根治之法。
纵然云萝醒后也可自身寻医诊治。
但他私心对此感到不适,宁愿自己帮云萝把所有事办妥。
再者,几回生死之间,云萝身上衣物已是脏污不堪,醒时定是需要更换的。
无论如何,都要立即下山,前往镇子。
花上十来刻钟,顾卿容往返穿梭于山洞与小溪之间。
赶在天将破晓前,将床铺收拾得松软整洁。
又擦净云萝肌肤上血污,取来自己干净外衫为她换上。
山脚下,松麓镇。
一道黑灰色身影飞快掠过户户院墙,惊动一片此起彼伏的犬吠。
闻此,顾卿容不敢有半分停顿,纵身攀上医馆院墙。
前堂诊桌边,小药童正伏案打盹。
指尖捏起一枚石子,精准击中童子睡穴。他身形一闪,跃进院内。
顾卿容稳稳接住软倒药童,轻缓将他平放地面。
全程悄无声息,不曾发出半点响动。
正当他欲上前翻阅医簿,后院屋内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顾卿容心头猛然一惊,迅速蜷身躲于桌下。
他双拳攥紧,掌心沁满冷汗,屏息静待片刻。
确认院内再无动静后,天边也透出了鱼肚白。
他再不敢拖延,快步上前翻找诊桌上堆叠的医簿。
镇上不少体魄强健的猎人,肉身力量堪比炼气二层的修士。
他们时常结伴,进入永瞑林猎杀妖兽、换取钱财。
黑风狼是林外十分常见的妖兽,被黑风狼咬伤的猎人案例,医馆内定然有相关的记录。
顾卿容心中快速推断。
他目力极佳,借着朦胧天光飞速翻阅。
果不多时,就看到【黑风狼咬伤】相关病案记载。
可通篇看尽,只写伤口溃烂、持续高热、毒侵经脉的症状,半句根治药方也无。
焦躁心绪刚刚漫起,身后骤然炸开一声爆喝:“小贼!你在做什么!”
昏睡的药童随之惊醒,双目赤红,当即向他猛扑而来。
顾卿容眼底沉静无波,不闪不避。
以药童瘦弱身躯,根本无法对他造成阻碍。
他借着这短短片刻,目光死死钉在书页末尾,飞快扫尽余下文字。
记录病案的医师心思缜密,顾卿容匆匆扫过数行,仍旧没有看见药方记载,通篇都是伤口溃烂这类的症状描述。
一丝烦躁攀上顾卿容心头。
他抬脚狠狠踹开扑上来的药童,目光继续游走书页。
终于,“应用栖风茸……”一行文字落入视野。
下一瞬,一根木棍重重砸在他的后脑!
顾卿容登时控制不住闷哼一声。
他耳边嗡鸣不止,随即重重栽倒在地,手中却依旧死死攥紧那本医簿。
木棍一下接一下落在顾卿容身上。
若是以往,且不说他定能轻松避开,就是这点皮肉之苦,他也受得住。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顾卿容彻夜奔忙未曾合眼,本就只是十岁幼龄,先前疗愈又耗尽大半气力。
纵使铁打的身躯,此时也濒临极限。
他艰难蜷缩身躯,勉强撑起后背,把医簿护在身下,继续往下阅读。
当看清完整记述:
【应用栖风茸,此物生于黑风狼巢穴深处,扎根厚层腐殖土,十年方成熟一回。
注:唯有成熟栖风茸,具备根除狼毒之效。】
顾卿容脑中轰鸣一声,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又一记木棍狠狠落下,他再支撑不住,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到头来,竟是白忙活一场。
连如何用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