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应急灯红得刺眼。
金属靴踩在铁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沉重、整齐，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陈默侧身贴在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只看了一眼就缩了回来。
三台“清道夫”执法机甲。
每台两米五左右，通体银灰，头部是一个扁平的黑色感应面板，上面滚动着一行蓝色的联邦徽标。它们的右臂没有手，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半米长的电弧叉，左臂则装备着折叠式脉冲枪。它们正从走廊尽头缓缓推进，每经过一个舱室，就停下来扫描一次。
“是清道夫。”陈默压低声音，转头看向秃鹫，“三台。”
秃鹫的脸唰地白了：“清道夫？那不是C级以上区才有的东西吗？跑D区来干嘛？”
“找我。”
“你他妈犯什么事了？”
“一时说不清楚。”陈默深吸一口气，“蜂巢有没有后门？”
“有，B层的垃圾管道，能直接滑到地下货场。但那边肯定也被堵住了。”
“赌一把。”陈默把门拉开一条缝，“你在D区待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被清道夫抓到会怎么样。”
秃鹫咬了咬牙：“电池化。”
“被你害惨了，如果到时候没办法，就把你供出来看看。”
“那是AI，它才不管你呢，人命最不值钱了，跑就完了。”
两人猫着腰冲进走廊。胶囊公寓的走廊极为狭窄，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舱门，头顶裸露的管线不时爆出一串细小的电火花。应急灯把一切染成红色，脚步声和警报声混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方向。
陈默一边跑一边查看自己的神经终端。屏幕边缘不断闪烁着“联邦执法程序已锁定该区域”的提示，信号时断时续，再过几分钟，这里就会被彻底封锁。
“这边！”秃鹫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用力拉开一扇布满锈迹的铁门，“垃圾管道，快！”
陈默刚准备钻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
他转头一看，一台清道夫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后方。那根电弧叉高高抬起，蓝色的电流在尖端噼啪作响，像一条随时会扑过来的蛇。
“快下去！”陈默一把将秃鹫推进垃圾管道，自己却来不及钻。
电弧落下。
陈默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柄重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走廊尽头的铁门上。视线瞬间模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电流声。
【警告：生命体征下降。】
【警告：神经终端受到电磁脉冲干扰，部分功能失效。】
他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清道夫的金属足一步步逼近，动作不快，但极其精确。它似乎已经完成了对陈默的扫描，确认了目标身份，现在正要执行逮捕程序。
“目标已确认。D7-88412，陈默。请配合联邦执法程序。任何反抗行为将被视为叛国罪，最高可执行就地清除。”
“清除你妈。”陈默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个眼状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嗡。
一道极细的黑色裂纹从他掌心蔓延开来，以极快的速度在空气中蔓延，像一面正在破碎的镜子。
清道夫的推进动作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它的右臂突然从关节处断裂，仿佛被什么锋利到极致的东西切断。断口处火花爆闪，整台机甲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上。
陈默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上的印记正在慢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什么？”
没有时间思考。另外两台清道夫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正在朝这边推进。
陈默咬了咬牙，转身钻进垃圾管道。
---
从垃圾管道滑下来的过程不太美好。
恶臭、潮湿、狭窄、黑暗。陈默和秃鹫像两袋被丢弃的垃圾一样从出口滚出来，摔在地下货场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操……我的手……”秃鹫捂着自己的胳膊，脸上全是擦伤。
陈默比他更惨，浑身是淤青，胸口被电击的地方一片焦黑，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但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拉起秃鹫就往出口跑。
“别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到底怎么回事？”秃鹫一边跑一边问，“你在虚界里惹到谁了？”
“不是惹到谁，是我在游戏里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陈默顿了顿，“你还记得神陨废墟的隐藏事件吗？”
“记得啊。”
“我进去捡了个东西，现在联邦要找我要。”
秃鹫瞪大了眼睛：“你拿了什么？联邦的服务器核心？”
“差不多吧。先跑出去再说。”
两人冲出地下货场，外面就是蜂巢后巷。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密的黑雨从穹顶滴落，在地上积成一个个泛着油光的水洼。陈默站在雨里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远处的D区主干道。
那里已经拉起了封锁线。数十台清道夫和执法机器人排成队列，将整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天空中，一架联邦巡空舰缓缓下降，探照灯扫过每一寸地面，扩音器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D7-88412，请立即投降。重复，请立即投降。任何藏匿、协助该公民的行为，将被视为叛国罪。”
陈默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秃鹫在旁边颤抖着问。
“我拿了一块神骸碎片。”
秃鹫转过头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神、神骸？”
“对。而且现在那东西已经跑进我身体里了。”陈默抬起右手，给他看那个眼状印记。
秃鹫盯着那个印记，眼神从一开始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默哥，你……”他咽了口唾沫，“你知道神骸是什么吗？”
“今天刚知道。”
“那你知道被联邦抓到会怎样吗？”
“电池化，或者更惨。”陈默说，“所以我不能被抓。”
他环顾四周，脑子飞速运转。D区的出口全被封锁了，清道夫数量太多，想硬闯根本不可能。他的神经终端又被电磁脉冲干扰了，连最基本的地图都调不出来。
“走下水道。”秃鹫突然说。
“什么？”
“我知道一条旧排水管道，能穿过D区的围栏，通往北门的废弃检查站。那是老线路，联邦的巡逻无人机覆盖不到。我小时候走过。”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少废话，跟我来。”
“终端，在我脑海里放点音乐。”
【任务执行】
“细妹细狗……哦”
---
旧排水管道比陈默想象的还要破败。
墙面斑驳，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菌类，脚下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两人在齐腰深的浑水里艰难前行，头顶偶尔有巡逻机的嗡鸣声传来，两人就屏住呼吸，等它过去。
“默哥，你之前在虚界里见到的那个女玩家，应该是财阀的人吧？”秃鹫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那件衣服，神陨废墟入口的限量款。普通玩家抽都抽不到。”秃鹫笑了笑，“而且你刚才下线前，系统提示你和一个叫瑶光的玩家组队完成了隐藏任务。论坛都炸了。”
陈默愣了一下：“论坛炸了？”
“你自己看。”秃鹫把自己的神经终端递过来。
屏幕上是虚界的官方社区论坛。置顶帖子标题血红加粗：
【神陨废墟惊现隐藏BOSS！神秘玩家“陈默”与“瑶光”联手通关，获得首杀！】
说是隐藏身份，其实陈默更是懒得，他烂命一条，真名还方便做代练接单，但是现在他注定要后悔了。
不过就像两百年前风靡一时的老游戏里的一句话:
“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下面的回帖数已经超过六位数。
陈默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各种猜测：
· “陈默是谁？没听说过啊，排行榜上没这号人。”
· “43级？首杀70级的BOSS？开挂了吧！”
· “瑶光不是北辰财阀俱乐部的吗？怎么会和一个43级的组队？”
· “官方没给公告，怕不是出了BUG。”
“首杀？”陈默皱起眉头，“我们没杀BOSS啊。我们只是逃走了。”
“系统判定你们完成了事件。我也不知道具体规则。”秃鹫说，“但这事闹大了，默哥。你想想，联邦只是暂时找不到你现实身份，但你在虚界里的ID已经暴露了。天枢AI可以通过接入记录锁定你的终端。”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笑什么？”秃鹫莫名其妙。
“我在笑，我本来只是想去神陨废墟捡点垃圾卖钱，结果现在成了全服名人、联邦通缉犯，还背着一个神骸碎片。”陈默摇摇头，“这他妈算什么事啊。”
“还有更糟的。”秃鹫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
下水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微弱的白光，是出口。但在出口外面，隐约可见几道红色激光在雨中扫过。
是巡逻无人机。
这些猎犬，真是不留余地，AI真是够恶心的。
出口被堵住了。
“还有别的路吗？”陈默问。
秃鹫刚要说话，他的神经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默哥，有人给我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谁？”
“没有署名，但加密级别高得离谱，我根本连边都摸不到。”秃鹫把终端递过去。
陈默接过来一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从左侧第三条管道走。三十秒后，巡逻机会出现盲区。”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然后抬起头，嘴角慢慢扬起。
“是她。”
“谁？”秃鹫问。
“还能有谁。我们的大小姐。”
他话音刚落，下水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接着，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以及密密麻麻的无人机在空中盘旋的声音。
陈默没有犹豫，转身冲向左边的第三条管道。
“走！”
两人刚钻进管道，身后就传来一阵猛烈的爆炸声。整条下水道都在震动，浑浊的水像被煮沸了一样翻涌。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管道入口处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是执法机器人追来了吗？”秃鹫喘着气问。
“不像。”陈默说，“是有人把无人机引开了。”
他加快了脚步。
在黑暗中奔跑了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金属梯。陈默爬上去，推开顶盖，爬出了地面。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雨已经停了，夜色浓稠如墨。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悬浮车，车身没有任何标志，安静得像是和环境融为了一体。
车门自动打开。
陈默和秃鹫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车内的空间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空气里有一种极淡的花香。前方驾驶座上没有人，方向盘在自己转动。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车载音响中传出：
“上车。把门关好。”
陈默钻进车里，秃鹫紧随其后。车门无声闭合，悬浮车平稳地升起，汇入了城市上空的车流。
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
“你到底什么级别？”他问，“连联邦的巡逻系统都能黑进去。”
“不是黑进去。”那声音平静地说，“是暂时租用。用北辰财阀的高级权限。”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说，我这条命现在欠北辰财阀了。”
“你只欠我。”林瑶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记得还。”
陈默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行。那你现在带我去哪儿？”
“一个联邦暂时找不到你的地方。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林瑶顿了顿，“然后我们再聊聊，你身体里那块神骸碎片的事。”
陈默没有力气回答，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夜景如流水般后退。他知道，自己从今晚开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生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有点兴奋。
有人从泥潭里起来，天生就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