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凌不尘吼出这一声时，山已经塌了半边。他从泥浆里拽出最后一个小女孩，自己的右腿陷进去半截。
小女孩趴在他背上，哭得撕心裂肺：“娘——娘！”
“别回头！”
凌不尘把小女孩卸下来，塞进旁边一个妇人怀里：“带她往上跑！快！”
妇人抱过孩子转身就跑。
快得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凌不尘猛吸一口气，全身力气灌入右腿。“噗”的一声，泥浆松开。他整个人往上蹿出，滚到山坡边。
身后，猎户家的土屋被泥石流一口吞没。只剩一个房檐尖角露在外面，像一只溺水的手。
“一，二，三……二十三。”
他数了三遍。
二十三个村民，全在。
“都上来了吗？”他问。
没人说话。
一个老汉咳了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刘二伯呢？谁看见刘二伯了？”
“二伯天没亮就去了镇上。”有人小声说。
凌不尘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都在抖。泥水顺头发滴进眼睛，又疼又涩。
“你进村的时候，是不是踩断了后山老槐树的根？”
凌不尘的手停在半空。
说话的是张里正，五十来岁，干瘦，正死死盯着他。
“什么？”
“你从后山那条路来的，对不对？”
“是。”凌不尘说，“怎么了？”
“你踩断了树根。”张里正压低声音，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棵老槐树是山神爷的根。你踩断了它，山神爷发怒了。”
凌不尘愣了。
“山神爷？”他慢慢站起来，“刚才要不是我冲进村喊你们走，你们至少埋一半！你现在跟我说山神爷？”
“那你为什么来？”张里正不答反问，“你一个过路的，怎么知道山要塌？你凭什么冲进来喊我们走？”
凌不尘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命运线在进村前突然震荡，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响了一瞬。
“有危险。”
但他不能说。
“我看见了。”他说，“我在后山山脊上看见裂缝在扩大。”
“放屁！”张里正暴喝一声，“后山山脊离村半里地！你眼睛能看见裂缝？你骗谁？”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那小女孩又哭了。
张里正指着凌不尘的鼻子：“你是从青城山来的，对不对？”
凌不尘瞳孔一缩。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剑。
“你身上有剑气。”张里正声音发抖，“我儿子在镇上见过你的画像。你是青城剑派的人。”
凌不尘没动。
他感觉到身后那些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戒备，又从戒备变成了敌意。
“山崩不是你带来的？”张里正声音如刀，“你身上带着煞气。是你把山神爷惊怒了！你走了，山神爷的怒自然就消了！”
“我救了你们二十三条命。”凌不尘说。
“你救了我们？”张里正冷笑，“如果不是你，山根本不会塌！你现在在这里，我们才更危险！”
凌不尘环视一圈。
没有人站出来。
那个他从泥浆里拽出来的小女孩，把脸埋进母亲怀里，不敢看他。
凌不尘慢慢松开剑柄。
“好。我走。”
他弯腰捡起包袱，背到肩上。转身时，身后传来一句：“早该走了……”
脚步顿了一瞬。
没回头。
走了大约一炷香，他停住。
“出来吧。”
树丛里没动静。
“你跟踪我三天了。”凌不尘没回头，“如果来杀我，现在动手。”
树丛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赤足，踩在泥泞的山路上，一点泥没沾。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
那眼睛在笑。
凌不尘手腕一翻，剑已在手：“你是谁？”
“我？”女子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来告诉你一件事。”
“说。”
“昨夜六派被灭了。”
凌不尘的剑猛地一颤。
“你说什么？”
“青城剑派、太虚剑派、枪王庄、金刚门、南海剑阁、天机阁。一夜之间，七百七十七条人命，大多被灭光了。”女子歪了歪头，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现在全天下都在传，是你干的。”
凌不尘感觉血在往头顶涌。
“六派……同夜？”
“同一个夜晚。同一柄剑。”女子抬起手，指尖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这是我在青城山一块石碑上蹭到的。你猜，那上面最深的剑痕，是谁留下的？”
“我没有。”凌不尘说，“我三天前就在苍梧山。我一步都没离开。”
“所以你觉得是有人嫁祸你？”月无垢笑了，笑得面纱都在轻轻颤。
她指了指凌不尘腰间的剑。
“你剑鞘里的泥，是不是苍梧山的红砂？”
凌不尘低头。
剑鞘缝隙里确实嵌着一层暗红色的细泥。那泥和青城山下的青灰土完全不同。红得扎眼，像干了的血。他这几天在山里救人，摸爬滚打，剑鞘里进了泥。他一直没有清理。
“是。”凌不尘说。
“苍梧山的红砂，离开北坡两个时辰就散了。你剑鞘里的泥还结着。”月无垢说，“说明你三天内确实在苍梧山。”
凌不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替自己证明。
“可那又怎样？”月无垢轻声说，“六派的人不会看你的剑鞘。他们只会看你的剑。你的剑法。你的命线。御剑痕。你知道他们叫你什么吗？”
“什么？”
“魔头。”月无垢说。
凌不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你现在赶回青城，还来得及收尸。”月无垢转身，赤足踩过泥泞，没留下一个脚印。
“但你要记住。满山尸体，每一道伤，都会算在你头上。因为你叫凌不尘。因为天下需要一个魔头。而你是最合适的那个。”
“你叫什么？”凌不尘问。
“月无垢。”她没回头，声音从雾里飘来。
“下次见你，我会先拔剑。”凌不尘说。
“那也得你还有手。”月无垢的身影消失。
凌不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剑比平时重。像有七百七十七条命，同时压在了上面。
他御剑，冲入云层，朝青城山方向死命赶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