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
凌不尘就赶到青城山。
山门上“青城剑派”的匾额还挂着。斜了一半。
他冲进山门。
大师兄周沉死在石阶顶上，脸朝下，五指抠进石缝里，指甲全都翻了起来。
“师兄——”
凌不尘扑过去。
一道剑痕从右肩斜劈到左腰，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那是青城派“断岳剑法”的第三式，斩岳式。
凌不尘盯着那道剑痕，手抖得厉害。
“不是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我干的……”
没有人回答他。
他继续往山上赶。
尸体越来越多。
三师姐，七师弟，周师叔......所有人的伤口，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青城剑法。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直到他看见小师妹。
顾青萝站在内堂门口，剑尖指着凌不尘的喉咙。
“青萝——”
“别过来。”顾青萝悲愤不已。
凌不尘停住脚步。
他看见小师妺的左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血已经干在脸上，结成暗红色的痂。右眼里有一缕黑气，像一条极细的蛇，游来游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刚才。”凌不尘说，“我收到消息——”
“谁的消息？”
凌不尘张了张嘴。
“一个穿着白衣、赤着脚、踩着泥泞却不留脚印的女人。”
“一个……过路人。”他说。
顾青萝苦笑。
“师兄。”
“你说谎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往前迈了一步。
剑尖顶住了凌不尘的喉咙。一丝血渗了出来。
“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活着。”顾青萝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告诉我，你不是魔头，你告诉我这一切不是你干的，你告诉我啊！”
凌不尘没有躲。
“青萝，”他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剑，“你看。”
他把剑拔出来，横在胸前。
““剑鞘里有苍梧山的红砂。”他说，“我三天都在苍梧山。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灭门是昨晚的事。昨晚我还在苍梧山北坡。”
他说得极稳，因为他真的信了。信了月无垢告诉他的“昨晚”。
顾青萝盯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那又怎么样？”她终于开口，“你三天前在苍梧山，又不代表你三天前没回来过。你会御剑。你比谁都快。你可以在夜里杀人，天亮前再回苍梧山。你告诉我，谁能替你证明？”
“我救了二十三个村民。”凌不尘说。
“你救村民，和你杀人，从来不是二选一。”顾青萝说。
凌不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你是魔！”顾青萝喊出来，“因为你是魔主转世！因为你身上有十根命运线！所有人都知道，你迟早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凌不尘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命运线。
知道自己的命运和普通人不一样。
“谁说的？”他问。
“全天下都知道了。”顾青萝的眼泪掉了下来。
“六派被灭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人都说，是镇魔体干的。是凌不尘干的。是你——”
她的声音断了。
凌不尘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只有黑气。
“青萝。”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看着我。你认识我十年了。你觉得我会吗？”
顾青萝也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刺进他咽喉一厘：“你以前不会。”
“现在呢？”凌不尘没有动。
“现在——”顾青萝的眼睛忽然变得漆黑如墨，“我不知道。”
她猛地抽回剑，身体向后掠出数丈。
凌不尘瞳孔骤缩。
她的动作太快了。那不是顾青萝的身法，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青萝！”
“别过来！”顾青萝厉喝一声。
黑气从她右眼弥漫开来，迅速爬满了半张脸。
她左手抓住自己的右臂，指甲嵌入皮肉，像是要把它从身体上扯下来。
“走……”她咬紧牙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师兄快走……它……它要出来了……”
“什么要出来了？”凌不尘冲上前去。
顾青萝抬剑，朝自己的左肩刺去！
“噗——”
剑尖贯穿肩膀，鲜血飞溅。
凌不尘整个人僵住了。
顾青萝用剧痛让自己暂时清醒了一瞬。
她抬起头，半张黑脸对着他，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淌：“我不想变成那样……师兄，我不想……”
“青萝！”凌不尘扑过去，抓住她的肩膀，“你别动！我带你下山！我找大夫！我——”
“没用的。”顾青萝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轻，“它已经在我身体里了。所有被魔气侵蚀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它的傀儡。就像……就像周师兄他们……”
凌不尘一愣：“周师兄也——”
“周师兄临死前，亲手杀了七师弟。”顾青萝看着他的眼睛，“他自己扑上来的。他求我杀了他。他说，不能让它活着离开青城。他说……你是清白的。”
凌不尘如遭雷击。
“他说……什么？”
“他说，大师兄查到了真凶。”顾青萝的身体开始颤抖，黑气从伤口里冒出来。
“真凶不是人。是魔主。是太初。它在你下山后就已经醒了。它用你的剑法杀光了所有人。它要用这个，逼你入魔。”
凌不尘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它在哪？”他问，“它在青城吗？”
“在。”顾青萝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黑气包裹，只剩下一张脸还在拼命挣扎，“就在你身后。”
凌不尘转身。
没有人。
“青萝，没有——”
他转回来的时候，顾青萝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抬头。
她站在内堂的屋顶上，四肢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支撑着身体，头歪向一边，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她的两只眼睛完全变黑，嘴巴却咧开一个极大的笑。
“凌不尘……”那个声音从顾青萝的喉咙里发出来，低沉沙哑，像来自地底，“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凌不尘握紧了剑。
“我？”顾青萝歪着头，那个笑容越咧越大，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
“我是你的命运。我是你甩不掉的东西。我是——”
青萝的身体突然从屋顶栽了下来。
凌不尘冲上去接住她。
他接住的，是一具冰冷的身躯。黑气还在从她七窍里往外冒。
“师兄……”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回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糖葫芦……你答应过的……”
“我买！我这就去买！你撑着——”
“来不及了。”顾青萝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襟，力气大得吓人，“回不来了……师兄……回不来了……”
凌不尘拼命摇头。
“你记得那天吗？”顾青萝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你下山买糖葫芦，我舍不得吃。三天后，糖化了。你说要再买一串。我说不要了，化了也是甜的。”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师兄……”
凌不尘看着她。
“我……把糖葫芦……还给你了……”
黑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
凌不尘被冲击波震飞出去，撞碎了半堵墙。
等他再爬起来的时候，顾青萝已经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一样东西。
一串糖葫芦。
糖化了，黏在竹签上。沾满了血。
凌不尘跪在那里，双手捧起那串糖葫芦。
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人在哭。
他仰起头。
六派上下七百七十七条人命。
而凶手，就在他体内。
“你是谁？”他对着空荡荡的山门嘶吼，“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山风停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
是他喉咙里发出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
“我？”
“我是你。”
“我是你的另一面。”
“我是……魔主太初。”
凌不尘整个人像被冻住。
那声音继续说，低沉而愉悦：“你醒来时，他们已经死了。你猜，是谁杀的？”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