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尘还没从那个声音里回过神。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六派的残部。他们一个个满眼血丝，脸上全是泪和恨。
“凌不尘！”
一声暴喝。
一个紫衣中年人落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指着凌不尘的喉咙。
此人正是段天仇，枪王庄庄主。
“六派七百七十七条命，你杀得痛快吗？”段天仇怒吼。
“不是我。”
“放屁！”段天仇长枪一扫，一道劲风劈碎了凌不尘身旁的石栏。
“六派幸存弟子都在，亲眼看见你用青城剑法杀人，还有你的剑痕，御剑痕都是证据！你还诡辩？”
凌不尘慢慢站起来：“我三天前在苍梧山。红砂能证明我三天内都在苍梧山。灭门是昨晚。昨晚我不在这里。”
“昨晚？谁告诉你是昨晚。”段天仇冷哼，“灭门是三天前。你御剑三百里，不过几个时辰。三天前你可以从苍梧山回来杀人，再回去继续装模作样。红砂只能说明你去过苍梧山，不能说明你没回来灭了六派。谁说得清？”
灰袍老者站了出来，是太虚剑派长老柳鹤年。
他眯着眼，声音阴冷：“把剑放下。先跪到祖师像前。若真不是你，我等自会查出真凶。若是你——”
他顿了一下，“我等会用你的命祭七百七十七条亡魂。”
凌不尘没动。
“我不跪。”他说。
“你说什么？”柳鹤年眼中寒光一闪。
“人不是我杀的。我可以接受查验，但我不会跪。”
凌不尘握紧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只要我跪下去，你们就会认定我认了罪。”
“你本来就罪孽深重！”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你体内有魔主！你是镇魔体！六大派就是你引来灭门的！”
“谁说的？”
“你娘是沈清霜！玄门那个疯女人！她当年私通魔道，生下你这个魔种！”
凌不尘瞳孔猛缩。
“闭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戳到痛处了？”那人仗着人多，往前逼了一步。
“我师父当年亲眼看见沈清霜走火入魔，把魔主太初放了出来！她拍拍屁股跑了，留下你这个孽种，又引来灭门惨祸！你们母子两个，都该死！”
凌不尘脚下猛一发力。
人如鬼魅，剑已到那人咽喉三寸。
段天仇长枪横插：“放肆！”
“当——！”
枪剑相交，火星迸溅。
凌不尘被震退两步。段天仇也退了一步，脸色微变：“好快的剑。”
“我再说一遍。”凌不尘一字一顿，“人，不是我杀的。谁再敢辱我娘一个字，我杀谁。”
“你娘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柳鹤年幽幽道，“否则你怎么解释，魔主的声音会在你体内响起？我们的人听得很清楚。你刚才跪在这里，嘴里喊的是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吧。”
凌不尘一愣。
“你在装傻。”柳鹤年笑了，
凌不尘如坠冰窟。
他真的不记得。
“和他废什么话！”段天仇长枪一抖，“先拿下！再搜魂！是不是他杀的，一搜便知！”
“搜魂”二字一出，六派弟子全部亮出兵刃，朝凌不尘围拢过来。
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从山崖下冲天而起。
众人齐刷刷抬头。
黑影落在演武场中央，落地时砸出一个大坑。烟尘散去，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顾青萝。
她浑身魔气翻腾，两只眼睛漆黑如墨，脸上布满黑色纹路。
她的嘴里发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凌不尘……师兄……来呀……来杀我呀……”
“是魔物！”柳鹤年厉喝，“青城剑派被魔气侵蚀了！快布阵！”
“不许动她！”凌不尘拔剑挡在顾青萝身前。
“你疯了！”段天仇怒喝，“她已经不是人了！她现在是魔主的容器！你护着她，就是与天下为敌！”
凌不尘回头看了一眼顾青萝。
她的嘴角正在往外渗黑气，眼眶撑得几乎裂开。
但她的嘴唇在动，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师兄……快走……”
凌不尘心头大恸，回身面对六派，剑横在胸前：“她是我师妹。要杀她，先杀我。”
“好！那我就先杀了你！”段天仇一枪刺出。
凌不尘硬接一枪，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
他还未站稳，左侧又有两柄剑刺来。侧身避开，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
凌不尘只守不攻，护在顾青萝身前，血越流越多。
“师兄……”顾青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颤抖着，“我不行了……它要出来了……它要用我的身体杀人……”
“你撑着！”凌不尘头也不回，“师兄在！你撑着！”
“我撑不住了……”顾青萝的眼泪流下来，混着黑血，滴在地上。
凌不尘心口一痛，剑慢了半拍。
一枪刺入他的左腿。
他单膝跪地，咬牙没吭声。
“拿下他！”柳鹤年大喝。
六派弟子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顾青萝突然从他身后冲了出去。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撞入人群。魔气在她手中凝成一柄漆黑的剑，见人就斩。
惨叫声四起。
“青萝——！”
凌不尘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追过去。
场面彻底失控。
顾青萝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魔气滔天。六派弟子纷纷嗷叫。
“退！先退出去！”段天仇嘶吼。
六派弟子连滚带爬地往山下撤。
柳鹤年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凌不尘。
“凌不尘，你护着的人，已经变成了魔。你好自为之。”
他丢下这句话，消失在山门下。
顾青萝全身剧烈颤抖。
她的眼睛清明了一瞬。
“师兄……”她小声说。
“青萝！”凌不尘踉跄着走向她。
“别过来。”顾青萝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它已经在我心脉里了。我坚持不了多久。”
“不会的。”凌不尘继续往前走，“你不会杀我。你从来不会。”
“我会。”顾青萝笑得凄惨。
“青萝……
顾青萝摇了摇头。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飘，朝后山断龙崖的方向。
“它要我跳崖。”顾青萝说，“它不想现在就杀你。它要等我变成完整的容器，再亲手杀你。”
“我不许！”
凌不尘扑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两人已经站在崖边。
狂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人睁不开眼。顾青萝半只脚已经悬空。
“松手，师兄。”她说。
“不松。”
“你会被我拖下去的。”
“那我陪你一起。”
顾青萝看着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凌不尘眼泪掉了下来。
“我现在，不怕了。”顾青萝说，“因为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青萝——”
“凌不尘。”她第一次喊他全名。
他一愣。
“其实我一直很想告诉你。”顾青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从来没把你当师兄。”
凌不尘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
她的手指突然松开。
“青萝——！”
她坠了下去。
身影快速消失在崖底的黑雾里。
凌不尘整个人趴在崖边，手还保持着抓她的姿势。
“不——！”
他仰天嘶吼，声震九霄。
一根黑色的线从他的心口爆射而出。
魔主的笑声从崖底升起，贯穿天地：“好极了好极了！这一场戏，我喜欢！”
凌不尘的眼睛慢慢变黑。
他站起来，转身。
三十七个六派弟子，又返回来围杀他。
“动手！”有人厉喝。
凌不尘的身体动了。
不是他自己的意志。
凌不尘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人群。剑在手中翻飞，他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血肉被切开的声音，惨叫声。
他想停。
停不下来。
“你睡着的时候，我替你醒了。”
魔主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
最后一剑刺穿段天仇的右肩，将他钉在崖边的石壁上。段天仇瞪大眼睛：“你……果然……是魔……”
凌不尘站在尸堆中央，缓缓低头。
他的手在滴血。
三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他想喊，想哭，想跪下来。
凌不尘又听见声音，低沉而愉悦：
“睡吧。你累了。”
眼前一黑。
他倒了下去。
天亮时凌不尘醒来。
他躺在尸堆中央，双手布满血痂。
他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凌不尘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浑身发抖。
“我到底做了什么……”他喃喃。
“你做了你一直不敢做的事。”
魔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杀了他们。三十七个人。断龙崖上，你只用了一炷香。比我想的还要快。”
“闭嘴！”凌不尘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臂，直到尝到血腥味，“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你忘了没关系。”魔主笑得温柔，“以后，我替你记着。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
凌不尘抬起头，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青萝……”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崖边。
崖底黑雾翻涌，像一张巨大的嘴。
正当凌不尘转身朝山下走去时。
“凌不尘！”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他脚步一顿。
段天仇捂着右肩的血洞，挣扎着坐起来。他还活着。
“你记住！”段天仇嘶声喊道，“六派不会放过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亲手用这杆枪刺穿你的心脏！”
凌不尘没有回头。
“我等着。”他说。
他走了。
一步一步，踩过满地的血和尸体。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