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尘从青城山下来。
浓浓的血腥味把他引到村口的。
歪脖子柳树下有口井。他渴得嗓子冒火,蹲下来刚想打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井里泡着一个女人。
脸朝上,眼睛睁着。双手被井绳缠住,十根指头全断了。
凌不尘猛地站起来,拔剑。
“有人吗?”他喊。
没人应。
“青城剑派凌不尘!路经此地!有没有活人?”
还是没有声音。
他握紧剑,一步步往村里走。
村道上全是血。
第一具尸体倒在自家门口。一个年轻男人,胸口被铁叉贯穿。那铁叉是农具,叉柄上还留着五道深嵌入木的指印。不是剑气,不是兵刃。是人生生用手插进去的。
凌不尘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
“魔气。”他低声说。
他继续走。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每一具的死法都不一样。砸烂头的,勒断脖子的,划开肚子的。但他们全都有一个共同点——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黑的。
而且每一对死者都保持着同归于尽的姿势。像一场疯子之间的狂欢,被什么东西突然按了暂停。
“还有活人吗?”凌不尘又喊了一声。
这次,他听见了回应。
“咳……咳咳……”
晒谷场边的柴垛后面,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
凌不尘冲过去。
一个老人,双腿断了,用胳膊肘撑着地,一寸一寸往前挪。十根手指全磨烂了,露着白森森的骨头。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老人家!”凌不尘扶住他,“这里出什么事了?”
老人抬起头。
眼珠灰黑,像两颗烂掉的葡萄。他一把抓住凌不尘的衣领,力气大得吓人。
“他们都说……是你……救了魔……”
“谁说的?”凌不尘急问,“什么时候?”
“三天前……”老人喉咙里像卡着碎骨头,“有人骑黑马……穿黑斗篷……说凌不尘救了魔……魔会给你们恩赐……”
凌不尘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人长什么样?”他抓住老人的手,“他还说了什么?”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凌不尘把耳朵凑过去。
“快……跑……”
老人手一松,死了。
凌不尘慢慢合上他的眼睛,站起来,对着整座村子鞠了一躬。
“我会找到他。”
他转身走到晒谷场边,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石墙上,有人用血写了四个大字——
“凌不尘谢礼。”
字迹歪斜,笔锋却狠。最后一个“礼”字拖了半面墙,血顺着墙根流成一滩黑红色的水洼。
凌不尘盯着那四个字,拳头捏得咯咯响。
“出来!”他转身,对着空荡荡的村子嘶吼,“我知道你还在!出来——!”
没人应他。
只有风穿过破窗户,发出呜咽似的声音。
他刚想走,村口传来了马蹄声。
很多匹。
凌不尘没跑。他站在晒谷场中央,看着十几匹高头大马冲进来,把他围住。骑手清一色灰蓝劲装,袖口绣着交叉刀剑。
诛魔会。
为首之人勒马,四十来岁,左眼戴黑眼罩,右眼锐利如鹰。他扫了一眼墙上的字,又看了看凌不尘,最后笑了。
“凌不尘。”他开口,“你还有话说吗?”
“不是我。”凌不尘说。
“我知道。”
凌不尘一愣。
独眼男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人的死法,不是你的剑法。这个局做得很糙。糙到连我手底下新来的都骗不过。”
“你是谁?”
“秦烈。诛魔会三堂堂主。”他上下打量凌不尘,“你比画像上瘦了不少。他们把你画得太凶了。”
凌不尘没接话。
“有人想栽赃你。”秦烈掏出一包油纸递过来,“我们在村东头找到的。”
凌不尘接过来,瞳孔骤缩。
是一串糖葫芦。
干净的,用油纸包着,和他怀里那串一模一样。
“仿的。”秦烈说,“连糖化的位置都仿到了。说明这个人很熟悉你。熟悉到知道你会经过这个村,会在这口井边停。甚至知道你身上带着一串糖葫芦。”
凌不尘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我的任务不是抓你。”秦烈转身上马,“我是来抓内鬼的。诛魔会里有鬼。那鬼想让你死。你死了,线索就断了。所以你最好活着。”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秦烈调转马头,“但六派的人正在往这边赶。你在青城山杀了三十七个人,这笔账他们会算在你头上,不会算在什么鬼身上。你死在这,那鬼就赢了。你自己选。”
他说完一夹马腹,带人走了。
凌不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串假糖葫芦。
然后天空暗了。
他抬头。
大片黑鸦压顶而来,遮天蔽日。每只黑鸦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
“来了。”他喃喃。
他拔腿就跑。
追兵比他想得更快。刚出村口,箭矢就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路边的树上。他左腿有伤,右肩又中了一箭,速度越来越慢。
跑到半山腰,他听见了哭声。
三个孩子,躲在一辆翻倒的牛车后面。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才三四岁。旁边几个追兵已经提刀围了过去。
凌不尘转身就冲。
“别动他们——!”
他用自己的背挡了一刀。
血从肩上喷出来。他咬牙,反手一剑逼退三人,抱起最小的孩子,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夹住,拔腿往山上跑。
“放箭!”
箭如雨下。
凌不尘把三个孩子护在身前,三支箭从背后扎进他身体。他踉跄了一步,没松手。
“大哥哥……你流血了……”怀里的小女孩吓得哭都哭不出声。
“没事……”凌不尘咬着牙,“别怕,大哥哥在。”
“他在那!”
“追!”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凌不尘眼前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倒下去的时候,天上下雨了。
不是一般的雨。
雨点落在地上,泛着金光。一个巨大的阵纹从地底浮起来,笼罩了整个山坡。追兵踩进去,像撞上一堵墙,全被弹飞了出去。人仰马翻。
凌不尘跪在了泥地里。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
暴雨中,一个玄衣女子从树后走出来。她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脚步很慢,踩在泥水里,鞋上沾了泥,却一点也不在意。
她走到凌不尘面前,低头看他。
那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凌不尘嘴里涌出一口血。
女子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眉心。
“我叫沈沧溟。”她说。
然后她抬手一挥。
身后的追兵被阵纹震得滚下山坡。
凌不尘的意识开始下沉。
他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次再这么拼命,我先杀了你,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