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尘是被疼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一座破庙的屋顶,正中漏了一个大洞。
凌不尘想动,全身像被人拆了骨头又胡乱拼上。左腿、右肩、后背,三处箭伤,两处刀伤,疼得他额头冒汗。
“别动。”
沈沧溟坐在火堆旁,背对着他。她没回头,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你丢了半条命。”她说,“我花了三个时辰,才把你的血止住。现在动,伤口会裂。再裂一次,你就真死了。”
凌不尘没听她的话,强撑着坐起来。
“我睡了多久?”
“九个时辰。”
“那些孩子呢?”
沈沧溟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冷白,像玉雕出来的人。
“送走了。”她说。
“送哪了?”
“山下李村,一户没有孩子的农家。”她转回去继续添柴,“三个都活着。最小的那个,在我走的时候还在叫‘大哥哥’。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凌不尘没接话。他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救你。”沈沧溟说,“我救的是你体内的十根命运线。你死了,魔主直接接管你的身体。到那时候,我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能讲道理的凌不尘了。”
“你倒是坦白。”
“我从来不撒谎。”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凌不尘靠着墙,看着她的后脑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听到脑子里有声音?”沈沧溟忽然问。
凌不尘一愣。
“什么?”
“声音。”沈沧溟重复了一遍,“那个不属于你的声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的?”
凌不尘沉默了一会儿。
“七岁。”他说,“我娘失踪那一年。”
“都是什么内容?”
“一开始是哭。每天半夜,一个小孩的哭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后来是说话。有时候叫我的名字,有时候自言自语。再后来,就是命令。”
“什么命令?”
“跳崖。杀人。点火。咬断自己的舌头。”凌不尘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十二岁那年,它让我从苍梧山后崖跳下去。我跳了。”
沈沧溟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然后呢?”
“没死。崖底有棵树,我砸在上面,断了几根肋骨。醒来的时候,那声音说:‘你死不了。你是我的人。’”
沈沧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问:“现在那个声音还在吗?”
“刚才还在。”凌不尘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说,我睡着的时候,它替我醒着。我做什么它都知道。它就像另一个我,住在同一个身体里。赶不走,杀不死。我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我。”
沈沧溟突然站起来。
她走到凌不尘面前,蹲下来。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
“你干什么?”凌不尘要躲。
“别动。”
沈沧溟的眼睛忽然变色了。
漆黑的瞳孔中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深夜里点亮的一盏灯。
凌不尘感觉一股奇异的力量钻入他的眉心,沿着经脉游走全身。那种感觉很怪,像有人在翻看他的所有秘密。
“这是破妄之眼。”沈沧溟说,“我能看到你的命运线。”
“看到了什么?”
“十根。”她说,“在我眼里,你的身体里有十根命运线。像十条锁链,从你的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底。每一根都连着你的命。现在的情况是——”
她顿了一下。
“说下去。”凌不尘说。
“六根已经断了。”
凌不尘没什么反应。
“然后呢?”
“十根命运线,是封印魔主的锁链。断了一根,封印就松一分。断了六根,魔主已经可以在你体内自由活动。但他还不完整。如果十根全断,他就能彻底取代你。”
凌不尘听懂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现在,就是一根没全断的绳子。”
“可以这么说。”
“等我十根全断,我就不是我了。”
“是。”
“那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凌不尘说得极平静。
沈沧溟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的这么想死?”
“想。”凌不尘说,“但从七岁起,我就发现我死不了。所以我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忽然从腰间拔出剑,递到她面前。
“拿着。”
沈沧溟没接。
“以后我要是失控,你就用这把剑刺我。”凌不尘说,“你放心,我死了,魔主也没好下场。十根线全断,他会在我的尸体里被困住。虽然困不久,但够你跑了。”
沈沧溟看着那柄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凌不尘没料到的事。
她握住剑身,把剑推回他怀里。
“你自己拿着。”她说。
“你怕杀不了我?”
“不。”沈沧溟收回手,掌心被剑刃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一点血珠,“我不替你保管。你这辈子做过太多让别人决定你生死的事了。现在开始,你自己的命,自己管。”
凌不尘愣住。
“把剑收起来。”沈沧溟坐回火堆旁,重新添柴,“等你真到了该杀的时候,我会亲自动手。但不是现在。”
凌不尘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沈沧溟。”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十根线全断了,死的也不只是我。你会不会后悔今天没杀我?”
沈沧溟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让那十根线断。”她说。
“你拿什么保证?”
“玄门有办法。前提是你活着,并且配合我。”
凌不尘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沧溟脸色骤变。
“诛魔会。”她飞快起身,甩出一把金色符纸,贴满了破庙四壁,“他们追来了。我刚布了隐匿阵,但撑不了多久。”
“怎么找到的?”凌不尘挣扎着站起来。
“你昏睡的九个时辰里,魔主不是一直老实待着的。”沈沧溟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向外释放一缕魔气。诛魔会的人循着魔气找过来的。他这是在钓鱼。”
“什么?”
“他故意的。”沈沧溟走到凌不尘身边,压低了声音,“他想让诛魔会的人找到我们。他想让封印尽快断裂。”
凌不尘脸色铁青。
沈沧溟忽然直视他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她语速很快,“顾青萝被魔气带走,可能还活着?”
凌不尘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魔气没有直接杀死她。她坠崖的时候,黑雾接住了她。我看到那些魔气在她体内盘踞,但它们没有吞噬她的心脏。它们绕开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魔主不想杀她。”沈沧溟说,“他想留着她。她是最好的容器。比你好控制,比你更脆弱。只要魔主愿意,她可以变成另一个‘镇魔体’。而且,他还可以用她来要挟你。”
凌不尘的呼吸急促起来。
“所以青萝还没死?”
“也许。”沈沧溟说,“但你得活着,才能找到她。”
庙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里面的人,出来!”
沈沧溟看了凌不尘一眼,从袖中掏出一把符纸,塞进他手里。
“拿着。跟紧我。一会儿我冲开一个缺口,你先走。”
“我不走。”
“凌不尘。”沈沧溟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这条命,已经不只是你的了。顾青萝活着。你娘在封印里。你还有多少人的命要背?你自己算。”
凌不尘咬牙,攥紧了符纸。
沈沧溟一抬手,破庙四壁的符纸同时燃烧。
金光爆射。
“走!”
两人从后门冲出,身后,十几个诛魔会高手破门而入。为首之人独眼如鹰,正是秦烈。
他看着凌不尘和沈沧溟消失的方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追。”他下令,“但别追得太紧。我要看看,那个内鬼会不会出来收网。”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