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红光瞬间撕碎了屋里的昏暗。
陆牵牛站在阴影里,手里的锄头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陆牵牛,你耳朵聋了?”
村长张富贵挺着个油腻的大肚子,大摇大摆地跨过破碎的门槛。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个个手里拎着手臂粗的木棍,火把晃动间,映出一张张不怀好意的脸。
陆牵牛没动,声音冷得像冰:“张富贵,大半夜踹我家的门,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张富贵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绢帛,在陆牵牛面前晃了晃。
“城隍庙传下旨意,今年的‘仙露税’翻倍。你家那半亩灵田,得交三斗灵米,或者折成三十两银子。”
“三斗灵米?”
陆牵牛气极反笑,“张富贵,你睁开眼看看,大荒山旱了整整三个月,地缝都能塞进拳头。我那半亩地连草都长不出来,你管我要灵米?”
“那是你的事。”
张富贵吐了一口浓痰,一脸横肉乱颤,“交不出米,就拿银子。交不出银子,就拿命抵!”
“没钱。”
陆牵牛吐出两个字,手里的锄头往前递了半寸。
屋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牛尘死死护着妹妹,小脸紧绷,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狠劲。牛红被吓坏了,缩在哥哥怀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没钱?”
张富贵眯起眼,目光在破败的茅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炕角的牛红身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贪婪。
“陆牵牛,别说老子不给你活路。城隍爷说了,最近祭祀缺个童女。你家这小丫头虽然瘦了点,但胜在灵气还没散干净。把她交出来,你欠的税,一笔勾销。”
陆牵牛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把你女儿交出来。”
张富贵嘿嘿一笑,对着身后的壮汉摆了摆手,“去,把那小丫头给老子带走!”
两个壮汉狞笑着走上前,手里的木棍在掌心掂了掂。
“陆牵牛,识相的就躲开,别给脸不要脸。”
“这可是城隍爷的恩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眼看壮汉就要冲向土炕,牛尘猛地站起来,抓起炕上的破瓷枕头就砸了过去。
“滚开!不许碰我妹妹!”
“小畜生,找死!”
壮汉随手一拨,瓷枕头碎了一地。他伸手就去抓牛红的胳膊,牛红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往墙角缩。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过。
“砰!”
一声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壮汉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土墙上,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直掉。
陆牵牛挡在炕前,手里的锄头横在胸前,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谁敢动她,我杀谁。”
张富贵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随即恼羞成怒地吼道:“陆牵牛!你敢拒税?你敢对城隍爷不敬?”
“去他妈的城隍爷!”
陆牵牛跨出一步,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爆鸣声。
掌心的红线隐隐发烫,一股莫名的燥热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那是压抑了千年的愤怒在咆哮。
“张富贵,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带着你的人,滚。”
“反了!真是反了!”
张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牵牛喊道,“给我打!打残了再把人带走!出了事老子顶着!”
剩下三个壮汉对视一眼,齐齐低吼一声,挥舞着木棍冲了上来。
陆牵牛没退。
他迎着最前面的木棍冲了上去,身形快得不像个农汉。
侧身,躲过一棍。
锄头柄顺势往上一挑,狠狠撞在一名壮汉的下巴上。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仰面栽倒。
另外两根木棍从左右两侧横扫而来,陆牵牛猛地低头,锄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重重地砸在其中一人的小腿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转眼间,四个壮汉倒了三个。
剩下的那个壮汉吓傻了,手里的木棍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牵牛转过头,死死盯着张富贵。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股子杀气让张富贵感觉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妖兽盯上了一样,浑身冰凉。
“你……你想干什么?”
张富贵声音在抖,腿肚子也在转筋,“我可是村长!我是城隍庙的人!”
“村长?”
陆牵牛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城隍庙的人?”
他猛然举起锄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张富贵脚下的青石板上。
“轰!”
一声巨响。
坚硬的青石板在锄头下瞬间崩裂,碎石飞溅,其中一块擦过张富贵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张富贵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传了出来。
“你碰她一下,我砸碎你的脑袋!”
陆牵牛俯下身,脸几乎贴在张富贵的鼻尖上,声音低沉得可怕,“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
张富贵脸色惨白,拼命点头。
“滚!”
陆牵牛直起身,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张富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顾不得地上的壮汉,带着那个吓傻的跟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陆牵牛!你等着!城隍爷不会放过你的!你全家都得死!”
狠话从院外传来,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颤音。
陆牵牛站在院子里,看着火把的光亮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山路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震裂了,鲜血顺着锄头柄滴在地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
掌心的红线跳动得越来越厉害,那股燥热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爹……”
牛尘从屋里跑出来,小手拉住陆牵牛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他们还会回来吗?”
陆牵牛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所以,咱们得做点准备。”
他知道,张富贵只是个狗腿子。
真正的麻烦,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城隍庙,是那个把凡人当成牲口收割的天庭。
今天他打退了村长,明天来的可能就是城隍庙的仙差,甚至是天上的神仙。
他没退路了。
陆牵牛转身走进屋,看着缩在炕角瑟瑟发抖的牛红。
小姑娘看见父亲进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
“爹,红儿怕……红儿不想去城隍庙……”
“不怕,爹在。”
陆牵牛紧紧抱着女儿,眼神却穿过破烂的窗户,看向了后山那片漆黑的荒田。
那里,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安抚好两个孩子,让他们重新躺下。
“尘儿,看好妹妹,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陆牵牛叮嘱了一句,拎起那把染血的锄头,推门走进了夜色中。
大荒山的风,依旧刺骨。
陆牵牛踩着干硬的土地,一步步走向那半亩荒田。
他知道,这事绝不能善了。
既然天不给活路,那他就自己劈开一条路。
黑夜中,他的背影显得孤独而坚硬,像是一块立在荒野中的顽石。
他拎着锄头,身影渐渐没入了漆黑的荒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