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流水,一晃就是八年。
小芽十五岁了,个头还是矮矮小小的,瘦得像根豆芽菜。
可她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好像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这八年里,小芽慢慢弄懂了自己看到的东西。
金色的是福报,黑色的是厄运。
它们像水流一样在人身上流淌,有的浓有的淡,有的多有的少。
而且她还发现,这些东西是会变的。
今天还是一片金光的人,可能过几天就染上了黑气;反之亦然。
最让小芽在意的是,她看到有些人的福报和厄运,并不全是他们自己挣来的。
比如村里的王老四,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可他头顶始终有一层淡淡的金光。
小芽观察了很久才发现,那金光是从他死去的娘那里传来的。
王老四的娘生前是个大善人,积了不少德。
再比如镇上开绸缎庄的刘掌柜,表面上和气生财,可他头顶的黑气一天比一天浓。
后来小芽才知道,刘掌柜在暗地里放高利贷,逼死了好几户人家。
那黑气,还有一部分是他爹传下来的。
他爹当年也不是什么好人。
“原来这东西还能传下来。”小芽蹲在河边洗衣服,嘴里念叨着,“那我家呢?”
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的方向。
方家的屋顶上,盘旋着一团灰蒙蒙的气,不黑不金,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这大概就是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的意思吧。
小芽叹了口气,继续搓衣服。
河水冰凉,冻得她手指通红,可她早就习惯了。
在家里,洗衣做饭喂鸡喂猪都是她的活,大姐二姐嫁人了,三姐去了城里做工,四姐前年病死了,五哥是家里独苗,剩下的活全落在她头上。
“小芽!死哪儿去了?”远远传来方陈氏的声音,“衣服洗完没?洗完了赶紧回来烧火!”
“来了来了!”小芽端起木盆,小跑着往回赶。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小芽凑过去一看,原来是有人在贴告示。
“又打仗了?”有人问。
“可不是嘛,听说北边打得厉害着呢。”
“唉,这年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小芽看不懂告示上写的什么,但她看见告示周围弥漫着一股黑气,浓得化不开。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回到家里,方陈氏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看见小芽回来,劈头盖脸一顿骂:“洗个衣服都要半天,你是不是又偷懒去了?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小芽不敢吭声,放下木盆就去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姑姑了,不知道姑姑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娘,姑姑最近有消息吗?”
方陈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姑姑啊……听说她男人去年死了,她现在一个人撑着肉铺,日子不好过。”
小芽心里一紧:“那她能回来吗?”
“回来?回来干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回来的道理。”
方陈氏语气冷淡,“再说了,家里多张嘴吃饭,你爹能答应?”
小芽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女儿从来都不是自己人。
从出生那天起,她们就是外人,迟早要嫁出去的。
运气好的,能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运气不好的,就像姑姑那样,守寡还得自己讨生活。
“发什么呆?火都要灭了!”方陈氏一巴掌拍在小芽后脑勺上。
小芽回过神来,赶紧添柴。
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也能像姑姑那样离开这个家,会不会好一点?
可她能去哪儿呢?
这天晚上,小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惨白。
她侧过头,看见睡在旁边的方陈氏已经打起了鼾。
小芽悄悄伸出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乱七八糟的,她听算命先生说过,这是劳碌命。
可她不甘心。
她想起自己头顶那团金光,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散过,反而越来越亮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身上有福报,而且是很大的福报。
“我的福报是哪来的呢?”小芽在心里琢磨,“是上辈子积的德?还是祖宗传下来的?”
她想了很久也想不通,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小芽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
“你这个败家娘们儿!老子辛辛苦苦赚的钱,你就这么花了?”方有田的声音震天响。
“我没乱花钱!那不是给大牛扯布做衣裳吗?他都十九了,总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吧?”方陈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做衣裳?做啥衣裳?一个泥腿子穿那么好给谁看?还不如把钱拿来买酒喝!”
紧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方陈氏的哭声,好事者的劝架声,还有邻居的议论声。
小芽缩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这样的戏码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次,她已经麻木了。
她闭上眼,试着去看外面的情形。
透过墙壁,她看见方有田头顶的黑气又浓了几分,而方陈氏头顶的灰色雾气里,黑色也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这个家迟早要完。”小芽心想。
可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能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邻居张婶的大嗓门:“方老三!不好了!你家大牛出事了!”
小芽腾地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跑出去。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方大牛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旁边是一辆歪倒的板车。
“怎么回事?”方有田脸色煞白。
“大牛拉货上山,坡陡路滑,连人带车翻沟里了!”张婶急得直跺脚,“快去找大夫啊!”
小芽挤进人群,蹲在方大牛身边。
她看见大哥头顶原本就不多的金光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浓重的黑气。
她心里一沉。
“哥,你怎么样?”小芽握住方大牛的手。
方大牛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小芽抬头看向远方,忽然愣住了。
她看见一条细细的黑线,从方大牛身上延伸出去,穿过村庄,穿过田野,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黑线的尽头,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