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牛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小芽没日没夜地伺候着。
端茶倒水、煎药换药、擦洗身子,全是她一个人的活儿。
方陈氏要下地干活,方有田根本不管儿子的死活,整天在外头喝酒赌钱。
“哥,喝药了。”小芽端着药碗走进屋,看见方大牛正盯着房顶发呆。
方大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自从受伤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沉默寡言,连脾气都没了。
以前那个动不动就骂她“赔钱货”的哥哥,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小芽把药碗放在床头:“趁热喝吧,凉了更苦。”
方大牛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把空碗递回去,忽然开口:“小芽,你说我是不是废了?”
“怎么会?”小芽接过碗,“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慢慢养就好了。”
“养好了又能怎样?”方大牛苦笑,“还不是继续给人扛活,一辈子穷死累死。”
小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见大哥头顶的黑气依然浓重,但比起刚出事那会儿,已经淡了一些。
倒是有一缕极细的金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在黑气中若隐若现。
“哥,你信命吗?”小芽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方大牛愣了愣:“命?什么命?”
“就是……”小芽斟酌着措辞,“有人说,人的命是天注定的,但也有人说,命是可以改的。”
方大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想的还挺多。”
小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信命。”方大牛重新躺下,望着房顶,“咱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吃苦的命,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身。”
小芽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说大哥你其实有福报在身,只是被黑气压住了?
这些话要是说出来,非被人当成疯子不可。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大牛的伤慢慢好了起来。
他能下地走路了,能出门晒太阳了,可他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整天无精打采的。
方有田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摔了一跤就把胆子摔没了?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粮食!”
方大牛低着头不说话,任凭父亲骂。
方陈氏心疼儿子,偷偷给小芽塞了几个铜板:“去买点肉,给你哥补补身子。”
小芽接过铜板,心里却不是滋味。
这几个铜板,是娘攒了多少天才攒下来的?
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都省下来给儿子了。
小芽去了镇上的肉铺。
卖肉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看见小芽来了,咧嘴一笑:“哟,方家的小丫头,今儿个怎么舍得买肉了?”
“我哥受伤了,买点肉给他补补。”小芽把铜板递过去。
汉子接过钱,割了一小块五花肉,称了称:“够了够了,拿去吧。”
小芽接过肉,正要走,忽然看见肉铺后面的帘子掀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小芽愣住了:“姑姑?”
方有兰也愣住了,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小芽?你怎么在这儿?”
几年不见,方有兰老了很多。
眼角有了皱纹,手上全是茧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可她头顶那团淡金色的光还在,虽然微弱,却没有熄灭。
“我来买肉。”小芽眼眶一热,“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方有兰苦笑了一声:“这肉铺是你姑父留下的,我不守着它,谁来守?”
卖肉的汉子插嘴道:“方嫂子,这是你侄女啊?长得真水灵。”
方有兰没理他,拉着小芽走到一边:“你哥咋样了?伤得重不重?”
“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小芽打量着姑姑,“姑姑,你还好吗?”
“挺好的。”方有兰笑得勉强,“一个人过日子,清净。”
小芽看着她,忽然问道:“姑姑,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到这里来。”
方有兰轻轻叹了口气:“后悔有啥用?日子要向前看,怎么也得往前走呐。”
小芽握紧姑姑的手:“要不你跟我回家吧,回咱们村去。”
“回不去了。”方有兰摇摇头,“你爹不会答应的,村里人也会说闲话。再说了,我一个寡妇回去,能干啥?”
小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看着姑姑头顶那团淡金色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把自己看到的告诉姑姑,告诉她你是个好人,你会有好报的。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行了,天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方有兰拍了拍她的手,“有空就来姑姑这儿坐坐,别让你爹知道就行。”
小芽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站在肉铺门口,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头顶那团金光染成了橘红色。
或许福报这种东西,不是说非得大富大贵、长命百岁才算好报。
能在苦难中守住本心,能在绝望中保持善良,这本身就是一种福报。
回到家,小芽把肉交给方陈氏。
方陈氏接过肉,手脚麻利地切好下锅,不一会儿就飘出了肉香。
方大牛闻着香味从屋里走出来,脸上难得有了点儿笑容:“今天吃肉啊?”
“嗯,给你补身子的。”方陈氏盛了一碗肉汤递给儿子,“多喝点,早日好起来。”
方大牛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道:“娘,你说我要是去城里做工,能不能混出个人样来?”
方陈氏一愣:“怎么突然想去城里了?”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村里种地。”方大牛低着头,“我想出去闯闯。”
方有田刚好从外头回来,听见这话,冷哼一声:“闯?你能闯出个啥名堂?外头兵荒马乱的,你出去找死啊?”
方大牛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芒:“爹,我都十九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儿吧?”
“我说不行就不行!”方有田一拍桌子,“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待着,过两年给你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方大牛还想说什么,却被方陈氏拉住了:“行了行了,先吃饭,这事儿以后再说。”
小芽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方大牛头顶那缕细微的金光,在他说出“想去城里”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
也许,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这一次选择里。
可是,哥哥能抓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