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牛到底还是走了。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小芽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方大牛正在床边收拾包袱,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人。
“哥?”小芽小声喊了一句。
方大牛回过头,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过来,蹲在小芽床边,压低声音说:“哥要去城里了,你在家好好的,照顾好娘。”
小芽心里一紧,抓住他的袖子:“哥,你真要走?”
“嗯,想好了。”方大牛摸了摸她的头,难得露出温柔的神色,“哥不想一辈子种地,想去城里闯一闯。
等哥站稳了脚跟,就回来接你和娘。”
小芽看着他头顶那团黑气中闪烁的金光,咬了咬嘴唇:“哥,你路上小心。”
“放心吧,哥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方大牛站起身,背起包袱,“别告诉爹,等我走了再说。”
小芽点点头,目送着方大牛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消失在晨雾中。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
轻轻的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然后又关上。
……
天亮以后,方有田发现儿子不见了,气得摔了碗:“这个逆子!翅膀硬了是吧?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方陈氏抹着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
小芽蹲在灶台前烧火,心里却在想着大哥此刻走到哪里了。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应方大牛的方向。
眼前浮现出一条蜿蜒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微弱的金光,正在慢慢远去。
“哥,你一定要好好的。”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方大牛走后,家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方有田整天阴沉着脸,动不动就打骂妻女。
方陈氏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小芽的日子更难过了,所有的活儿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
……
一天傍晚,小芽去河边挑水。
刚到河边,就看见几个妇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听说了吗?周地主家出事了!”
“出啥事了?”
“他家儿子在省城被人绑了,要五百块大洋赎人呢!”
“哎呦喂,五百块大洋?这不是要人命吗?”
“谁说不是呢,周地主都快急疯了。”
小芽听了,忍不住抬头往周地主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那片浓得发紫的黑气比之前更重了,几乎要把整个宅子吞没。
她低下头,默默地打好水,挑着担子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看见那个算命的瞎子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张八卦图。
瞎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睛“看”向她的方向。
“小姑娘,再算一卦吧?”
小芽摇摇头:“我没钱。”
“不要钱。”瞎子笑了笑,“老夫今天心情好,免费给你算一卦。”
小芽犹豫了一下,放下水桶,在瞎子面前蹲了下来。
瞎子伸出枯瘦的手:“把手伸出来。”
小芽把手递过去。
瞎子摸了摸她的掌心,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松开,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
“怎么了?”小芽好奇地问。
“你这命相,老夫这辈子没见过。”瞎子捋了捋胡子,
“按理说,你这命格应该是大富大贵的,可偏偏生在贫贱之家。按理说,你应该长寿安康,可偏偏磨难重重。怪哉,怪哉。”
小芽心里一动:“老先生,您能说得再明白点吗?”
瞎子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太多。我只能告诉你,你这一生,注定不凡。但你记住一句话——福祸无门,唯人自召。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小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等等。”瞎子又叫住她,“我再送你四个字——随遇而安。”
小芽记住了这四个字,挑起水桶回家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瞎子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转悠。
“福祸无门,唯人自召”。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可她明明看到,很多人的福报和厄运,都是从祖上传下来的。
这不公平,凭什么祖上做的孽,要让后人承担?
小芽越想越糊涂,干脆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大哥一样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该有多好?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是女儿身,又没读过书,能去哪儿呢?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小芽正在厨房里蒸年糕,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探出头去看,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
小芽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哥?”
方大牛确实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门就喊:“娘!小芽!我回来了!”
方陈氏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牛!你可算回来了!”
方大牛放下东西,抱住母亲:“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方有田从屋里走出来,脸色依然不好看,但语气明显软了:“回来了就好,进屋说话吧。”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方大牛说起自己在城里的经历。
他在一家货栈找到了活儿干,老板看他勤快,对他很不错。
这次回来,他特意带了钱和年货,想让家里人过个好年。
“爹,娘,我在城里站稳脚跟了。”
方大牛掏出一叠银元放在桌上,“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你们留着花。”
方有田看着那叠银元,眼睛都直了。
他伸手摸了摸,确认是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小子,有出息!”
小芽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哥头顶那团金光越来越亮,心里也跟着高兴。
可她同时也注意到,大哥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忧愁,像是在隐瞒什么。
晚上,小芽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找到方大牛:“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方大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孩子家家的,瞎想什么呢?”
“我没瞎想。”小芽认真地看着他,
“哥,你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跟我说说呗。”
方大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城里见识得多了,心里有些不痛快。”
“什么不痛快?”
“城里那些有钱人,一个个趾高气扬的,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乡下人放在眼里。”
方大牛握紧拳头,“我在货栈干了这么久,累死累活的,赚的钱还不够他们吃一顿饭的。凭什么?”
小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道:“哥,你还记得咱村口那个算命先生吗?他说‘福祸无门,唯人自召’。我觉得吧,只要咱们踏踏实实做人,老天爷总会给条活路的。”
方大牛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懂的还挺多。”
“那是。”小芽也笑了,“我可是你妹。”
兄妹俩相视一笑,那些烦心事仿佛暂时烟消云散了。
可小芽心里清楚,大哥身上的黑气并没有完全散去。
那些看不见的因果,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所有人都罩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