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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4 08:03:42

年三十那天,方家难得热闹了一回。

方大牛带回来的银元让方有田心情大好,破天荒地买了鞭炮和酒,还割了好几斤猪肉。

方陈氏忙里忙外地张罗年夜饭,脸上也有了笑容。

小芽帮着打下手,切菜、烧火、摆碗筷,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是欢喜的。

“小芽,把这盘鱼端上去。”方陈氏递过来一盘红烧鱼,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冒着热气。

小芽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桌上已经摆了六七个菜,鸡鸭鱼肉俱全,比往年丰盛了不知多少倍。

她咽了咽口水,从来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

方有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烫好的黄酒。

他抿了一口,咂咂嘴,满意地叹了口气:“这才叫过年嘛!”

方大牛坐在旁边,笑着给父亲斟酒:“爹,您多喝点。明年儿子赚更多的钱,让您天天过好日子。”

“好好好!”方有田拍着儿子的肩膀,“我儿子有出息了!”

小芽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有些恍惚。

她记得去年过年,家里只有一碗白菜炖豆腐,方有田嫌寒酸,摔了筷子骂人。

如今有了钱,一切都变了样。

金钱真的能改变一切吗?

她悄悄看向每个人的头顶。

方有田头顶的黑气淡了一些,被一层薄薄的金光覆盖着,但那金光很不稳定,像是借来的东西,随时可能消失。

方陈氏头顶的灰色雾气还在,但里面掺杂了几缕金色,比从前亮了些。

方大牛头顶的金光最盛,可边缘处依然缠绕着丝丝黑气,像潜伏的毒蛇。

只有小芽自己头顶的金光,稳稳当当的,不增不减。

“小芽,发什么呆?快坐下吃饭!”方陈氏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芽回过神,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真好吃啊。

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方有田放下酒杯,不耐烦地问:“谁啊?”

“方老三,是我,张婶。”门外传来邻居张婶焦急的声音,“我家铁柱发烧了,烧得厉害,你能不能借我点钱请大夫?”

方有田脸色一沉:“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没钱!”

方陈氏有些过意不去,小声说:“他爹,要不……”

“你给我闭嘴!”方有田瞪了她一眼,“咱家的钱是大牛辛辛苦苦赚来的,凭啥借给别人?”

小芽放下筷子,偷偷溜了出去。

她打开院门,看见张婶站在寒风中,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铁柱,急得直掉眼泪。

“张婶,铁柱怎么了?”小芽伸手摸了摸铁柱的额头,烫得吓人。

“不知道啊,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烧起来了。”

张婶哭着说,“小芽,你帮婶子求求你爹,借点钱给铁柱看病,婶子一定还!”

小芽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方有田正在高声划拳,根本没把外头的事放在心上。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张婶手里。

“婶子,这是我攒的一些铜板,不多,你先拿去应急。”

张婶愣住了:“小芽,这……”

“拿着吧,救人要紧。”小芽推了推她的手,“快去找大夫。”

张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芽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子消失在夜色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

那点铜板是她攒了大半年的,本来是打算买一块新头绳的。

不过没关系,头绳可以以后再买,人命关天。

回到屋里,方有田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

他看见小芽进来,含糊不清地骂道:“死丫头,跑哪儿去了?还不快给你爹倒酒!”

小芽乖乖地倒了酒,递过去。

年夜饭吃到半夜才散场。

小芽收拾完碗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渐渐进入了梦乡。

大年初一早上,小芽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方陈氏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有田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方大牛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小芽心里一紧。

方大牛抬起头,艰难地开口:“三姐……三姐在城里出事了。”

三姐方来娣,她嫁到了邻镇,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出什么事了?”小芽追问。

“她男人赌钱输了,把她卖给窑子了。”方大牛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姐不从,跳井了……人没了。”

小芽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想起三姐那张总是刻薄的脸,想起她总是趾高气扬的样子,还想起她总是抢走自己碗里的红薯干……

可此刻,这些记忆全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画面。

三姐头顶那团越来越浓的黑气。

原来,那黑气预示的就是这个结局。

“我就说那姓王的不是好东西!”方有田一拳砸在桌子上,“当初就不该把来娣嫁给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方陈氏哭喊着,“人都没了!”

方大牛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去找那个畜生算账!”

“你去干什么?”方有田拦住他,“你能把他怎么样?打死他?你也要吃官司!”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你三姐已经死了,你再搭进去,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方大牛咬着牙,眼眶通红,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小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三姐出嫁那天,穿着一身红嫁衣,脸上涂着胭脂,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她以为,嫁人是女人的归宿,是幸福的开始。

可现在她知道了,嫁人不过是换个地方受苦罢了。

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浑然不知人间发生了什么悲剧。

小芽闭上眼睛,试着去看三姐的因果线。

那条线从方家延伸出去,穿过田野和村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断了。

断口处,黑色的雾气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其微弱的金光。

那是三姐最后一点善念化作的光芒吗?

小芽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三姐,一路走好。”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身后传来方陈氏的哭声,还有方有田沉闷的叹息。

年还没过完,悲伤就已经来了。

可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就像那算命先生说的。

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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