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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4 08:03:55

文渊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接了判官府主簿这个差事。

说是主簿,其实是个跑腿的。上头的判官大人动动嘴,他就要抱着卷宗从判官府跑到汤剂司,从汤剂司跑到轮回司,从轮回司再跑回判官府。地府的地界看着不大,可衙门与衙门之间,隔着的全是雾,他跑了十年,愣是没跑熟过一条路。

"孟大人,哦不,孟调配师,"他站在汤剂司门口,喘着气,怀里那摞卷宗摇摇欲坠,"小的判官府主簿文渊,奉命来取上月汤剂报表。您行行好,上月那批报表,判官府等着入档,就差汤剂司这一份了。"

"上月报表已经交了。"孟如昭头也不回,"初五就送过去了,签收的文书叫赵四,你可以去查。"

"查、查过了。"文渊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可、可赵四说,那批报表格式不对,被退回来了。上头让重新誊一份,一式三份,加盖汤剂司的印。"

"格式不对?"孟如昭终于转过身,"报表是我上任前,前任调配师留下的模板,用了三百年。怎么偏偏这个月格式不对?"

"小的也不知道啊。"文渊苦着脸,"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上头说格式不对,小的就照着跑。孟调配师,您行行好,誊一份吧。您誊得合上头心意,小的今晚就能少加班两个时辰。"

孟如昭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同情这个文吏。她当判官那三百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文员——夹在官与官、府与府之间,两头受气,满腹牢骚,却一个字都不敢多写。

"行。"她说,"你把卷宗放下,誊好了我叫你。你先去外头等着。"

"诶诶,多谢孟调配师!"文渊如蒙大赦,把卷宗往案上一放,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折回来,压低声音:"孟调配师,小的多嘴一句——您这报表,最好誊仔细些。判官府这两天,查得严。"

"查什么严?"

"查……账。"文渊的声音更低了,"听说,北阴府要派一位新大人下来,专查各司的旧账。判官府这几日连夜翻卷宗,上到五百年,下到这个月,一本都不敢漏。据说那位新大人,是个铁面无私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孟如昭手里的笔,顿住了。

"新大人?"她问,"什么来头?"

"小的也不清楚。"文渊挠了挠头,"只听说是从阳间调来的——生前是个大官,死后不知怎么的,没喝孟婆汤,直接空降到北阴府,直升巡察使,正三品。名字好像叫……秦咎?"

秦咎。

孟如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陌生。她在判官府三百年,从没听过这号人物。正三品的巡察使,专查各司旧账——这个节骨眼上下来,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他什么时候到?"她问。

"听说是三日后。"文渊说,"北阴府那边,官船都备好了,就停在忘川河上。"

文渊走后,孟如昭回到案前,铺开纸,开始誊报表。她誊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什么要紧的东西。誊到第三份的时候,她停下来,从衣襟里摸出那只装着冥蝶鳞粉的瓷瓶,又摸出那页孟知远的绝笔,并排放在案上。

"父亲,"她低声说,"您说'问心'问的不是怨,是因果。可我在这汤剂司翻了三天,翻到的,只有冥蝶鳞粉和一份被篡改的报表。"

她盯着那行被刮掉的旧字——"怨气浓度:异常。存疑待查"。

上月初三。那锅情绪检测汤,到底测出了什么,让人宁可篡改报表,也不肯留下记录?

她想了想,放下笔,起身走向库房。汤剂司的库房里,还存着上月初三那锅检测汤的样本。按规定,检测汤要留样七日,以备复查。七日早就过了,可那批样本,不知怎么的,一直没人来清。

她在一排排陶罐中间找到了那罐样本。罐子封着蜡,贴着标签:"情绪检测汤,上月初三,批次丙七。"

她揭开封蜡,凑近闻了闻。

汤已经坏了,泛着酸味。可她还是在那股酸味里,分辨出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汤剂的腥气——像铁锈,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气味。

冥蝶鳞粉。

她放下罐子,站在原地,指尖发凉。

上月初三,汤剂司出过一锅被下了冥蝶鳞粉的情绪检测汤。报表被人改成"正常"。而那份被篡改的报表,正是她上任前,前任调配师经手的最后一批。

前任调配师,去哪儿了?

她转身,正要去找孟姥姥问个清楚,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阿火的声音尖尖的:"你们干什么?!汤剂司重地,谁让你们乱闯的?!"

孟如昭快步走出去。

汤剂司门口,站着一队皂衣鬼差,领头的是一员黑脸虬髯的武官,声如洪钟:"孟如昭!给本官出来!"

她认得他。

地府御史台大夫,陆沉。当年她当判官时,亲手把他送进过狱里——罪名是收受贿赂、篡改轮回配额。他怀恨至今,如今她落了难,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陆大人,"她挡在门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御史台的人,到汤剂司来,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陆沉冷笑,一挥手,"本官接到举报,说汤剂司有人私藏禁物,用冥蝶鳞粉熬汤!来啊,给本官搜!"

冥蝶鳞粉。

孟如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今天刚在库房的样本里闻到冥蝶鳞粉的气味——而陆沉,已经带着人上门来"搜"了。消息传得这么快,快得不像话。要么是有人在汤剂司里安了眼睛,要么……是有人算准了她会发现这件事,要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先把"私藏禁物"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陆大人,"她挡在门口,一步不让,"搜可以。可有公函?御史台办案,总得有个凭据吧?"

"凭据?"陆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她面前,"看清楚了!御史台陆大人亲自签的!"

她低头一看,那公函上写着:"兹查汤剂司调配师孟如昭,涉嫌私藏冥蝶鳞粉,令本台彻查云云。"落款是御史台的印,日期是今日。

私藏冥蝶鳞粉。她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而御史台的公函,已经提前写好了她的罪名。

这不是巧合。这是圈套。

孟如昭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那张公函,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衣襟里就藏着那只装着鳞粉的瓷瓶——如果陆沉真的搜出来,她百口莫辩。可她若是不让搜,就是心虚,正中他下怀。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孟姥姥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锅沸不起来的温水:

"陆大人,您这公函,签得可够快的。"

话还没说完,孟姥姥拄着烟杆,从里屋踱出来,挡在孟如昭身前。她看也没看那张公函,只是慢条斯理地敲了敲烟灰:"御史台的印,老身认得。可老身活了三千多年,头一回听说——御史台的人,能闯进汤剂司搜东西。"

"孟姥姥,"陆沉皮笑肉不笑,"本官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好啊。"孟姥姥说,"那老身也公事公办一回。汤剂司的规矩,汤不许问,锅不许动,人——不许搜。您要搜,行,先让阎王殿的批文下来。没有批文,老身这口锅,谁也动不得。"

陆沉的脸色,由黑转红:"孟姥姥,她是被贬下来的,还不知道能呆多久,你要护着她?!"

"护着谁?"孟姥姥嗤笑一声,"老身只是护着自己的锅。这丫头调汤的手艺,是老身教出来的。动她,就是动老身的锅。陆大人,您要是执意要搜——"

她顿了顿,烟杆在手里转了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那老身就把这口锅,端到阎王殿上去,让十殿阎罗都来评评理。"

汤剂司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忘川河的水声。

陆沉瞪着孟姥姥,胸口起伏不定。他张了张嘴,想骂,又骂不出——孟婆在地府的辈分,比他高了不知多少。他最终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好!好!孟姥姥,您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本官明日再来! 收队!"

皂衣鬼差们灰溜溜地撤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雾气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如昭站在原地,看着孟姥姥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

"看什么看?"孟姥姥没回头,"还不回去誊你的报表?"

"姥姥,"她轻声说,"您……"

"少废话。"孟姥姥打断她,"老身护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那碗汤,熬得确实好。——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衣襟里那瓶东西,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孟如昭的心,猛地一跳。

孟姥姥,知道她藏了冥蝶鳞粉?

她还没来得及问,孟姥姥已经拄着烟杆,慢悠悠地踱回了里屋,留下一句飘在雾里的话:"丫头,这地府的水,比你当判官那三百年,浑得多。你要是想活着翻出点什么——先把这口锅守好。"

孟如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头,摸了摸衣襟里的瓷瓶和那页绝笔,轻声说:"守好锅。……好。"

入夜,孟如昭誊完了三份报表,正要熄灯,忽然在报表的夹层里,摸到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墨迹新鲜,像是白天才塞进去的:

"上月初三那锅检测汤的留样,被人动过。查案卷,别查库房。

—— 一个多嘴的。"

她捏着那张纸条,盯着"查案卷,别查库房"六个字,看了很久。是谁在提醒她?他为什么要让她去查案卷?她抬头望向窗外,忘川河的雾里,似乎有一截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那是她第一次,隐约觉得,这地府里,有人在暗中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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