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如昭决定听那个"多嘴的人"的话。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库房,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判官府的案卷库。她当年当判官时,在案卷库泡过三百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排书架的位置。虽然如今她只是个八品的调配师,可案卷库的规矩她清楚——查案卷,不查库房,查的是"旧档",凭的还是当年那枚判官印。
可惜,印已经交了。
她站在案卷库门口,看着门上那把崭新的铜锁,正琢磨着怎么混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铁链响。哗啦,哗啦,沉重而有节律,像有人拖着一整条河在走。
她回头。
忘川边的石板路上,走来一个矮壮的身影。黑衣黑面,腰里别着一柄黑铁勾魂锁,锁链的另一头,拴着一长串灰蒙蒙的魂魄,个个垂着头,脚步虚浮,像被抽干了水的鱼。那黑衣人走在最前头,目不斜视,神情冷硬,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孟如昭认出了他。
黑无常,范无救。地府押魂第一人,百年如一日地走在这条路上,押过的魂魄比忘川河里的水还多。
她本没打算跟他搭话。她和他,一个在判官府,一个在无常司,三百年间打过的照面一只手数得过来。可就在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孟如昭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小臂——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缠着一条黑布。
黑布底下,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肘弯一路爬到手腕,像是被什么灼过。疤是旧的,颜色发白,可形状还清晰可辨——那分明是一道火疤。
罗刹火烤的疤。
孟如昭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那时还是判官,有一回押解一队恶鬼,半路碰上地府百年一遇的业火潮,鬼差们被烧得鬼哭狼嚎。她记得有个黑衣的押差替她挡了一下,手臂被业火燎了一片,皮肉翻卷,看着就疼。那人愣是一声没吭,只甩了甩手,继续押他的魂。
她后来在鬼市买过一罐药膏,托人捎给无常司,没留名。也不知道那药膏,他用了没有。
"范大人,"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您手臂上的疤……"
黑无常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她。他的脸像一块生铁,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极深极沉,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孟如昭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你治的。"
孟如昭愣住了:"什么?"
"三十年前,业火潮。"他说,"那罐药膏,是你托人捎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闻得出。里头有彼岸花的粉。"
孟如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没想到三十年前一件随手的小事,他竟记了这么久,连药膏里有什么成分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药膏,"她干咳一声,"好用吗?"
"好用。"他说,"没留疤。"
孟如昭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旧疤,没揭穿他。她只是点了点头:"好用就行。"
黑无常也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从背上传过来:"孟调配师,你在这儿做什么?"
"……查案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案卷库上了新锁,我进不去。"
"钥匙在库头老周手里。"黑无常说,"老周每天卯时开库,辰时锁门。你要进去,就赶在卯时。"
孟如昭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勾魂,天天路过。"他说,"十年了,没变过。"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铁链哗啦哗啦地响着,那一串灰蒙蒙的魂魄拖着脚步,跟着他消失在雾里。
孟如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黑无常,比地府里大多数鬼差,都更有人情味。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黑无常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躺着一枚小小的木牌。她捡起来一看——木牌上刻着一个"范"字,背面刻着两行小字:"无常司,勾魂令。凭此牌,可入案卷库。"
她捏着那枚木牌,怔了很久。
他嘴上说"钥匙在库头老周手里",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塞给她一枚能进案卷库的令牌。
这个黑无常……真是嘴硬心软。
她收好木牌,转身往回走。路过汤剂司后门的时候,听见孟姥姥正坐在门槛上,对着忘川河抽烟,烟杆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姥姥,"她走过去,挨着孟姥姥坐下,"我今儿遇到黑无常了。"
"嗯。"孟姥姥没抬眼,"那哑巴,三十年前被你治过伤,记到现在。他这人,认死理。你对他好一分,他记你一辈子。"
"姥姥,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身熬汤三千年,什么没见过?"孟姥姥磕了磕烟灰,"丫头,你记住,这地府里,话多的人未必可信,话少的人未必无情。黑白无常那两个——白的是个滑头,黑的是个闷葫芦,可论真心,黑的那个,比白的那只猫,实诚多了。"
"白无常是只猫?"孟如昭诧异。
"可不。"孟姥姥嗤笑一声,"他生前是只老白猫,死后来地府,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混成了白无常。你看他走路,是不是总爱往人脚边凑?那是猫的毛病,改不掉的。"
孟如昭想起白无常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走路时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忽然觉得,还真有点猫的影子。
"姥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您这辈子,熬了这么多汤,送走了这么多鬼——您自己,有没有放不下的人?"
孟姥姥的手,顿住了。
烟杆在她指间悬了半天,她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沧桑:"有啊。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凡人。书生,会写诗,写得可好。我那时也是判官,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可他病死那年,我才知道——有些事,神仙也办不成。"
"那……他呢?"
他转世了。"孟姥姥说,"喝了我亲手熬的汤,忘了我。后来投胎,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活到八十多岁,善终。我偷偷去看过他一次——他抱着孙子,笑得很开心。我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然后回去了。"
她磕了磕烟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他忘了,挺好的。忘了的人,最轻松。记住的那个人,才遭罪。"
孟如昭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人间那世,她死的时候,那个穷书生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他说:"阿昭,你别走。你要走了,我就去地府找你。"
她当时只当是痴话。可如今,她在这地府里,活了整整三百年——她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真的来过?他是不是站在奈何桥上,喝过一碗"忘"汤,然后把她忘了?
她不敢想下去。
"姥姥,"她轻声说,"您说,一个人,要是喝了'忘'汤,真的能忘得干干净净吗?"
孟姥姥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能忘的,都是愿意忘的。心里放不下的,喝三碗也忘不掉。'忘'汤啊,它只管洗,不管挖。洗得掉的是水渍,挖不掉的是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丫头,你问这个,是不是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人?"
孟如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陈年的旧疤——那是三百年前,判官府香炉的铜脚烫的。她当时没吭声,事后也没处理,就这么留了下来。
三百年来,她一直以为,这道疤记的是判官府的冷。
可如今她忽然明白——她一直不肯让这道疤好,是因为她怕自己忘了,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握着她的手,说"阿昭,手凉"。
"姥姥,"她忽然问,"北阴府新来的那位巡察使,您听说过吗?"
"听说过。"孟姥姥磕了磕烟灰,"姓秦,生前是个权臣。听说在阳间的时候,名声不怎么样,史书里骂他'窃国大盗'。可也有人替他说话,说他养过三千孤儿。"
"三千孤儿?"
"嗯。"孟姥姥说,"传闻而已。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反正再过两日,他就要到了。到时候你自会见到。"
孟如昭"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可那句话,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口井——"窃国大盗""三千孤儿"。
她不知道这位秦大人是什么人。
她只知道,她的心口,不知为什么,忽然跳得有些快。
那一夜,孟如昭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青岭山的春天,她背着药篓走下山道,远远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他逆着光,看不清脸,可她知道他在笑。他朝她招了招手,喊:"阿昭,回来。"
她朝他跑过去,可跑着跑着,那棵树越来越远,那人影也越来越淡。她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猛地惊醒,窗外天已大亮。她坐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耳边还回响着梦里那一声"阿昭,回来"。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阿火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兴奋:"大人!大人!北阴府那位新巡察使到了!官船都靠岸了!姓秦!好多人都去看了!"
孟如昭坐在床上,攥着被角,怔了很久。他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