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倒映出他的轮廓。高领毛衣遮住大部分吻痕,耳根下方残存一点青紫,在玄关昏暗灯光里若隐若现。
他低声轻笑。
真是疯了。
他死于滂沱雨夜,又意外重回十年前,回到被这混蛋当芒果啃的这天。
身处自己的公寓,脚边堆满前任杂物,身上穿着樊霄借给他的衣服。
樊霄刚刚打来电话,是试探吧。
混蛋,让你试探,那就慢慢试探,慢慢想吧!
那昨天朦胧听到的那些话,就是现在樊霄的心里话?还是一样的恶劣,疯狂又偏执。
他转头望向客厅电视柜,原本摆放相框的位置空荡荡,只留下一圈灰尘印,走上前拿起抹布,擦净痕迹。
换掉衣服,洗漱完,回到卧室躺下,合上双眼。
窗外素坤逸路车流光影投射墙面,隐约传来车辆轰鸣,突突车的引擎声响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
无数深夜画面涌入脑海。
前世和樊霄并肩躺在湄南河边别墅卧室,聆听河水潺潺。
樊霄睡姿极差,习惯性手臂牢牢圈住腰,把他当成抱枕。
游书朗嫌闷热反复推开,樊霄一次次重新搂紧。
久而久之,游书朗懒得折腾,索性随他抱着入眠。
再往后,若是夜里感受不到樊霄的拥抱,心底反倒空落落的。
习惯最是伤人,等失去才恍然察觉,那些习以为常的温暖,是旁人耗费数年一点点编织进生活里的。
“行吧!不就是从头再来一次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游书朗对着沉沉夜色轻声自语。
重新走一遍这条路,这一世,他不会任由樊霄伤害自己,更不会让樊霄耗费三年,才学会好好爱人。
更不会让他再受伤,折磨自己。
那个殒命的雨夜,如果注定还会损命,怎么办?怎么办呢?
我的樊霄,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闭上双眼,意识逐渐涣散。
恍惚间手机再次震动,浓重困意袭来,他无心接听。
或者是樊霄。
或许是陆臻。
或许是别人。
都不重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曼谷连绵阴雨停歇,朝阳照常升起。街边茉莉经过雨水冲刷鲜亮欲滴,摊贩摆好鲜花花环,摩托车驶过潮湿路面,溅起细碎水花。
游主任和樊总会再度相遇。
唯独不同的是,这场博弈,游戏规则将彻底改写。
第二天的晨光,温柔又锋利。
游书朗是被阳光叫醒的。
曼谷十一月末的清晨褪去了深夜的湿热,天光清透澄澈。
游书朗平躺在床上,四肢舒展,眼眸静静睁开,没有立刻动弹。
他就这么凝望着天花板中央那道陈旧的裂缝
他一动不动,任由汹涌的情绪在胸腔翻涌、沉淀、最终归于一片安稳的清明。
没死。
真的活下来了。
不是濒死之际的虚妄幻念,不是魂魄漂泊的错觉。
是温热的、鲜活的、真实的活着。
游书朗缓缓撑着上身坐起,被褥从肩头滑落,带着一夜温存的余温。他垂落视线,低头审视自己的双手。
十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肌肤白皙细腻。
胸腔平稳起伏,没有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通透顺畅,心脏稳稳跳动在胸腔深处,沉稳有力,是独属于生者最踏实的律动。
脖颈侧方、锁骨周遭,被人肆意啃咬摩挲留下的痕迹依旧酸胀隐隐。
那是皮肉被温柔又霸道对待后的酸软,是鲜活肉身的痛感,不是雨夜濒死的窒息冰凉。
骨头完好,血肉温热,他完整无缺地站在了十年前。
游书朗赤着双脚,踩上微凉光滑的木质地板,脚步轻缓地走向落地窗。
抬手,一把扯开垂落的窗帘。
骤然倾泻的日光铺满眼底,整座素坤逸路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白日的曼谷彻底苏醒。
川流不息的车流贯穿整条街道,引擎的嗡鸣交织成城市独有的底色。
街边卖芒果糯米饭的白发阿婆弯腰站在灶台前,缓缓将醇厚椰浆倒入沸腾的大锅,甜香顺着风轻轻漫开。
他回到了一切拉扯刚刚开始的时候,那个偏执疯狂、缺爱隐忍的樊霄,还没彻底扎根在他骨血里的年纪。
游书朗静静伫立窗前,任由微风拂动额前碎发,眼底盛着千帆过尽的通透与了然。
他清楚往后的每一步走向。
谁在演戏,谁在试探,谁在迂回布局,谁看似掌控全局,实则早已心甘情愿、步步沉沦。
唯独可惜,懵懂情窦初开的樊霄,偏爱用最笨拙的方式靠近他。
用试探,用谎言,用不择手段,慌慌张张掩饰满心满眼的在意。
思及此,游书朗心底又气又软,无奈的宠溺悄然漫溢,缠缠绕绕,拴住了他所有的清冷与疏离。
收回目光,他转身走入浴室。
纯白灯光洒落镜面,将他的模样清晰映照。
眼底那层濒死沉淀的死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后的沉静清明,温润眼底,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淡漠疏离。
狰狞青紫的吻痕,经过一夜沉淀,褪成了暗沉的绯红色,像是被清水反复晕开的墨色,浅浅淡淡,却依旧醒目。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颈间肌肤,细腻的触感之下,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酸胀。
真是条没轻没重的混蛋。
咬他的时候毫不留情,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
转头却又装得云淡风轻,还若无其事地去撩拨旁人。
幼稚,别扭,偏执,让人恨不起来,又气的心口发酸。
游书朗看着身上的痕迹,他私心底,竟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荒唐痕迹,却也是爱人专属的印记,他私心居然贪恋这片刻隐秘的亲近。
重来一世,难道他也疯了?
洗完澡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换上。
目光落向客厅角落。
沙发旁静静立着两袋扎紧的垃圾袋。
一箱子陆臻留在他公寓的零碎物件,两人相恋的细碎痕迹,尽数被他收拢,等待时机快递出去。
另一袋,是被彻底撕碎的合照与碎裂的相框残渣。
那一张张定格着往日温存的照片,曾经是他真心期许余生的见证,如今看来,只剩可笑的勉强。
游书朗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所有心绪,游书朗点开手机备忘录。
重活一世,情爱可以慢慢拉扯清算,亏欠可以慢慢弥补治愈,可钱财跟底气,一刻都不能耽搁。
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全是他上辈子用命换来的先机。
即将起飞的优质股票,投资项目,风口行业,新兴产业......。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明了,历历在目。
这辈子,他不管以后他跟樊霄感情如何,他必须有钱,以后樊霄对上樊家,他要成为樊霄最坚实的后盾。
而且万一以后张晨再有问题,万一将来跟樊霄又闹什么幺蛾子,他总不能跟上辈子似的去挤员工宿舍。
爱人要护,余生要稳,自己更要体面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