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青云宗外门的钟声便从山腰传来。
咚——
悠长钟声穿过薄雾,将一座座弟子小院从沉睡中唤醒。
林守拙睁开眼。
没有起身。
他依旧平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眼皮甚至没有动一下。
但他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铺开。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院门外无人。
屋顶无人。
竹林里没有异常。
昨夜布下的三重警戒阵全部完好,没有任何被触碰过的迹象。
确认安全后,林守拙这才缓缓坐起。
“平安。”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他五年来养成的习惯。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修炼,不是检查境界,也不是盘点灵石。
而是确认——
自己还活着。
只要活着,这一天便算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
他穿好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外门弟子长衫,将袖口仔仔细细整理平整,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中青年面容普通,眉眼清秀,却谈不上出众。
气息——炼气九层。
脸色——略显疲惫。
眼神——三分老实,三分谨慎,剩下四分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的无奈。
很好。
林守拙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抬手在自己眼下轻轻一按。
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散开。
原本精神尚可的脸色,顿时多了两分苍白。
看起来就像昨晚服用了劣质聚气丹,修炼一夜却依旧没能突破,反倒耗损了不少精气。
“这样才合理。”
林守拙收起铜镜。
做人,最重要的是合理。
一个炼气九层卡了五年的废物,昨天刚刚解决药田虫患,今天若还精神奕奕、气息饱满,多少有点扎眼。
所以该虚的时候,一定得虚。
甚至要虚得恰到好处。
不能太惨。
太惨容易引人同情。
同情一多,就容易被人关注。
也不能太精神。
太精神更容易被人怀疑。
五年时间,林守拙早已把“平庸”两个字,修炼到了近乎炉火纯青的地步。
推门而出。
晨雾还未散去。
青石小路湿漉漉的。
几个早起的外门弟子从远处经过,看见林守拙,纷纷打招呼。
“大师兄。”
“大师兄早。”
“嗯。”
林守拙一一点头。
外门弟子称他大师兄,并不是因为他实力最强。
只是因为他入门早。
五年前,他便已经炼气九层。
五年后,他还是炼气九层。
后来入门的师弟,有些已经筑基,有些进了内门,还有几个甚至已经混成了外门执事。
只有林守拙,还留在原地。
久而久之,这声“大师兄”里便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习惯。
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林守拙很喜欢这种感觉。
别人越看不起他,他越安全。
刚走到药田外围,一道粗壮身影便从旁边快步追了过来。
“大师兄!”
林守拙脚步微顿。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王虎。
外门炼气八层弟子。
入宗三年。
性子直,脾气也直。
脑子不算笨,但绝对谈不上聪明。
最重要的是——
这家伙没什么坏心眼。
所以这些年,林守拙偶尔也会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顺手帮他一点。
“王师弟。”
林守拙回头。
王虎快步跑来,手里还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杂粮饼。
“大师兄,吃了没?”
“还没。”
“给。”
王虎直接塞过来一个。
林守拙看了一眼。
没有毒。
没有暗记。
没有灵力波动。
就是普通杂粮饼。
于是接了下来。
“多谢。”
“跟我客气什么。”
王虎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你以前可没少帮我。”
林守拙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两人并肩向药田走去。
走了没几步,王虎忽然压低声音。
“大师兄。”
“嗯?”
“我问你个事。”
林守拙咬了一口饼。
“问。”
王虎左右看了一眼。
确定附近没人后,他忽然凑近。
“你昨天到底怎么弄的?”
林守拙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什么怎么弄的?”
“蚀灵蛊啊!”
王虎瞪着眼。
“赵小虎他们说得玄乎,说你拿了几块破石头往地上一扔,那些虫子就自己跑出来了。”
“还有刘平,他说你甚至都没碰那些灵芝!”
“就站在旁边看了几眼!”
“大师兄。”
王虎声音压得更低。
“那可是蚀灵蛊。”
“我昨晚特意去翻了外门藏书阁的《百虫录》。”
林守拙看了他一眼。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王虎居然会主动看书。
看来昨天的事情,确实给这家伙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王虎越说越激动。
“书上写得清楚。”
“蚀灵蛊钻入土层之后,炼气期根本很难找到。”
“就算是筑基修士,若没有专门的寻虫法器,也只能把整片灵土翻一遍。”
“结果你——”
“就那么几下。”
王虎伸手比划着。
“唰!唰!唰!”
“全出来了。”
林守拙沉默了一会。
然后叹气。
“王师弟。”
“啊?”
“以后少看那些杂书。”
王虎愣住。
“不是,藏书阁里的书怎么能叫杂书?”
“记载不全。”
林守拙面不改色。
“蚀灵蛊虽然善于藏匿,但怕苦荆粉,也厌赤砂石。”
“我小时候家里种过灵谷,碰巧遇到过类似虫患。”
“昨天只不过试了一下。”
“刚好有效。”
王虎狐疑。
“真的?”
“真的。”
“那阵法呢?”
“什么阵法?”
“你摆的那些石头。”
“驱虫用的。”
“阵法?”
“连最低阶的聚灵阵都算不上。”
“真的?”
林守拙停下脚步。
认真地看着他。
“王师弟。”
“干什么?”
“你觉得我如果真懂什么厉害阵法,会在炼气九层卡五年?”
王虎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像……
有道理。
修真界最现实。
一个人若真有阵道天赋,哪怕修为差一些,也早就被阵法堂捞走了。
阵修的地位可比普通外门弟子高多了。
更何况林守拙已经在外门待了这么多年。
若真有本事,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想到这里,王虎心中的疑惑顿时散去了大半。
但也只是大半。
因为他总觉得昨天的大师兄……
不太一样。
那种感觉很难说。
不是强。
更不是霸气。
而是——
稳。
太稳了。
药田里几十株灵芝眼看着就要全毁,执事急得满头大汗,周围弟子乱成一团。
可林守拙站在那里,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真正皱一下。
就好像……
所有事情都在他预料之中。
王虎犹豫了一下。
“大师兄。”
“又怎么了?”
“你昨天是不是早就知道药田下面有东西?”
林守拙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光。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接近关键。
王虎看见了他的停顿,眼睛顿时亮了。
“你果然——”
“我猜的。”
林守拙打断。
“猜?”
“嗯。”
林守拙继续向前。
“灵芝枯萎,根须却没有腐烂,说明问题不在灵植本身。”
“药田灵气下降,却没有外泄,说明灵气是在内部被消耗。”
“土层完整,没有兽类活动痕迹。”
“排除下来,自然只剩下虫患。”
王虎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师兄。”
“嗯?”
“你怎么懂这么多?”
林守拙脚步再次停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王虎眨了眨眼。
林守拙也看着他。
片刻后。
“因为我在外门待了十二年。”
一句话。
王虎沉默。
忽然觉得很合理。
十二年。
猪在外门待十二年,可能都能认识几种灵草了。
更何况林守拙还负责药田杂役多年。
见得多,自然懂得多。
“大师兄……”
王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修仙之人,多想一点不是坏事。”
林守拙语气温和。
“至少活得久。”
王虎咧嘴一笑。
“这倒是像你说的话。”
两人很快到了药田。
昨日受损的区域已经被重新隔开。
十几名弟子正在翻土。
而那几株被蚀灵蛊啃食过的灵芝,已经明显萎靡了不少。
林守拙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表面毫无异常。
可神识却在刹那间沉入地下。
一丈。
两丈。
三丈。
昨日那些蚀灵蛊确实已经清理干净。
但在药田西北角。
残留着一丝很淡的气息。
不是虫。
是灵力。
准确来说——
是一缕人为留下的控虫灵力。
林守拙眼神不变。
果然。
昨日的猜测没错。
蚀灵蛊不是自然出现。
有人在养。
甚至有人故意把它们放进了药田。
目的是什么?
毁掉灵药?
制造混乱?
还是……
试探某个人?
林守拙没有继续探查。
有时候,知道危险在哪里,比立刻解决危险更重要。
蛇躲在草里。
你若一棍打死。
最多得到一条死蛇。
可若装作没看见。
顺着它爬过的痕迹,或许能找到蛇窝。
所以林守拙只是拿起锄头。
培土。
翻地。
动作缓慢。
甚至还有些笨拙。
王虎也拿着锄头过来。
“大师兄,今天干哪块?”
“东边。”
“西边不是坏得更严重?”
“不急。”
林守拙低头翻土。
“西边灵气还乱着,现在过去容易把根弄伤。”
王虎点头。
“懂了。”
其实没懂。
但大师兄待了十二年。
听他的准没错。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哟。”
“这不是咱们外门最稳的大师兄吗?”
几名弟子从田埂上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
赵阳。
炼气九层。
二十二岁。
入门六年。
外门排行前二十。
最重要的是,他背后有一位内门师兄。
所以平日里在药田区,说话很有分量。
林守拙抬头看了一眼。
“赵师弟。”
赵阳笑眯眯地走过来。
“听说昨天大师兄露了一手?”
“谈不上。”
“别谦虚。”
赵阳蹲下身,从泥土里捡起一块昨天残留的赤砂石。
放在手里掂了掂。
“随手摆几块石头,就能把蚀灵蛊逼出来。”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王虎皱眉。
“赵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赵阳看都没看他。
目光一直落在林守拙身上。
“大师兄藏得挺深啊。”
气氛微微凝住。
附近正在干活的几个弟子,也悄悄竖起耳朵。
林守拙心中却很平静。
果然来了。
昨天的事情虽然处理得足够简单,可只要出了风头,就一定会有人注意。
这就是他最讨厌麻烦的原因。
做十件蠢事,没人记得你。
做一件聪明事,就有人开始猜——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装?
所以聪明不能常用。
偶尔用一次,也必须给它找个合理解释。
林守拙放下锄头。
“赵师弟若觉得有用,我可以把法子告诉你。”
赵阳微怔。
“嗯?”
“苦荆粉三钱,赤砂石七块,按照困兽阵最基础的方位摆放。”
林守拙甚至伸手在泥地里画了起来。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若觉得麻烦,不摆阵也行,多撒一点苦荆粉,只是效果差些。”
赵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本来是想诈一诈林守拙。
没想到对方直接把方法说了。
而且……
实在普通得过分。
困兽阵。
那是炼气三层弟子都会的东西。
甚至都谈不上真正的阵法。
赵阳不信邪。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你以前怎么没说?”
“以前没遇到蚀灵蛊。”
赵阳:“……”
好像也没毛病。
王虎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赵阳脸色有些难看。
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他又不好直接发作。
于是只能冷哼一声。
“希望大师兄真有这么简单。”
说完。
转身便走。
林守拙看着他的背影。
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
可神识却悄无声息落在赵阳鞋底。
那里粘着一点灰白色粉末。
极少。
少到炼气修士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林守拙认得。
腐灵灰。
常用来掩盖妖虫气息。
昨日药田深处的蚀灵蛊巢穴附近,也有。
林守拙低下头。
继续培土。
心里却已经多记了一笔。
赵阳。
可能有关。
也可能只是接触过相关之人。
不能直接下结论。
证据不足。
继续观察。
王虎等赵阳走远后,忍不住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仗着认识内门的人,整天阴阳怪气。”
“大师兄,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林守拙笑笑。
“少惹事。”
“怕什么?”
王虎不服。
“他赵阳也才炼气九层。”
“真打起来,我未必——”
“你赢了呢?”
林守拙突然问。
王虎一愣。
“什么?”
“你打赢赵阳以后呢?”
“当然是……”
王虎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林守拙一边翻土,一边道:
“赵阳认识内门弟子。”
“你打赢他,他丢脸。”
“他丢脸,便要找回来。”
“他打不过你,就会找别人。”
“别人若还打不过你,就会继续找更强的人。”
“最后呢?”
王虎脸上的兴奋慢慢没了。
“最后……”
“麻烦越来越大。”
林守拙替他说完。
“那难道别人欺负到头上也忍?”
王虎皱眉。
“不。”
林守拙把一株灵草根部的碎石挑出来。
“该忍的时候忍。”
“该跑的时候跑。”
“真到了必须出手的时候——”
他手中的锄头轻轻落下。
啪。
一条藏在泥土里的毒蜈蚣,被锄刃正好斩在七寸。
干净。
利落。
没有第二下。
林守拙把蜈蚣尸体拨进土里。
声音依旧平淡。
“就别给它第二次咬你的机会。”
王虎看着地上的蜈蚣。
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有些怪。
可再看看林守拙。
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甚至因为挥了两下锄头,额头上都冒出一点汗。
王虎摇摇头。
错觉。
肯定是错觉。
大师兄要真这么狠,也不至于被人笑了五年都没动过手。
一上午很快过去。
午时。
众人陆续离开药田吃饭。
王虎也被几个相熟弟子叫走。
“大师兄,一起?”
“你们去吧。”
林守拙摆摆手。
“我把这里收尾。”
“行。”
王虎没有多想。
转身离去。
等所有人都消失在田埂尽头。
林守拙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
他站直身体。
神识铺开。
确认方圆百丈无人。
然后走到药田西北角。
蹲下。
伸手捻起一撮泥土。
灰黑。
潮湿。
看起来很普通。
林守拙闭上眼。
一缕极细微的神识钻入土层。
片刻之后。
他睁眼。
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地下七尺。
有东西。
不是蚀灵蛊。
而是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黑色骨片。
骨片上刻着一道极淡的虫纹。
控蛊牌。
有人利用它远程操纵蚀灵蛊。
而且对方很谨慎。
控蛊牌上没有留下神识印记。
也就是说,即便被人发现,也查不到主人。
林守拙没有把它取出来。
甚至没有碰。
他只是记住位置。
然后把泥土恢复原样。
退后三步。
想了想。
又退了两步。
“五丈。”
他喃喃。
“安全距离不够。”
再退十丈。
然后从储物袋最不起眼的角落取出一颗米粒大小的石珠。
屈指一弹。
石珠钻入地下。
没有灵力波动。
没有阵纹亮起。
看起来就像一颗普通砂砾。
但只要有人来取那块控蛊牌——
石珠便会记录对方的气息。
当然。
林守拙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件东西上。
所以他又在三个不同方向,分别留下感知符。
随后在自己身上拍了一张净息符。
清除所有可能残留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
林守拙才提着锄头离开。
从始至终。
他都没有想过把这件事报给执事。
理由很简单。
若执事可信,自然最好。
若执事不可信呢?
所以在没有弄清楚是谁之前。
谁都不能信。
包括王虎。
回到小院时。
已是下午。
林守拙正准备关门。
忽然脚步一顿。
门缝里。
夹着一根头发。
不是他的。
很细。
很长。
黑色。
林守拙站在原地,目光一点点变得平静。
有人来过。
没有进门。
只是试探。
他没有立刻查看四周。
因为那样等于告诉暗中之人——
他发现了。
所以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推开门。
走进去。
关门。
烧水。
喝茶。
整整半个时辰。
什么都没做。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山后。
林守拙才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神识无声扩散。
屋顶。
没有。
院墙。
没有。
竹林。
没有。
远处山路。
一道极淡的气息正在离开。
炼气九层。
林守拙没有追。
甚至没有去看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只是记住了气息。
然后拿出床下那本册子。
翻到最新一页。
写下:
“赵阳,鞋底沾腐灵灰。”
“药田西北,发现控蛊牌。”
“小院被试探。”
“暂不确定三者是否有关。”
写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
又补上一句:
“王虎疑心渐起。”
林守拙盯着这一行看了片刻。
随后轻轻摇头。
王虎不是敌人。
至少目前不是。
但修真界最危险的,从来不一定是敌人。
有时候。
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一句无心之言,就能让你暴露。
所以秘密这种东西。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最好——
只有自己。
林守拙合上册子。
窗外。
天色渐暗。
后山方向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他望着那里。
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具已经枯朽的尸骨。
祖师遗骸。
半块地阶阵盘。
三枚灰丹。
以及那枚改变了他整整五年的残破玉简。
今日药田里的控蛊牌,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那具枯骨旁边。
似乎也有一道虫纹。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刚刚得到机缘,心神震荡,没有太过在意。
如今想来……
也许不是巧合。
林守拙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去不去?
后山可能有线索。
但五年来,他已经去过很多次。
那里应该没有危险。
“应该”两个字一出现。
林守拙便停下手指。
修仙最忌讳“应该”。
五年前安全。
不代表今天安全。
白天安全。
不代表晚上安全。
自己没发现危险。
更不代表危险不存在。
所以……
今晚不去。
明日再观察一天。
如果控蛊牌有人取走,说明幕后之人还在行动。
若没人动。
再考虑后山。
想到这里。
林守拙心里顿时踏实下来。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喝一口。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林守拙抬眼。
神识一扫。
又是王虎。
他打开门。
“怎么又来了?”
王虎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古怪。
“大师兄。”
“怎么?”
“我刚才去执事堂送东西。”
王虎压低声音。
“听见赵阳在和一个人说话。”
林守拙神色不变。
“谁?”
“不认识。”
王虎摇头。
“不过那人穿的是内门衣服。”
“我本来没在意。”
“可后来听见赵阳提到了你。”
院中忽然安静。
林守拙问:
“说了什么?”
王虎咽了咽口水。
“他说……”
“林守拙可能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夜风吹过院门。
竹叶沙沙作响。
王虎盯着林守拙。
而林守拙也看着他。
两人沉默数息。
随后。
林守拙忽然叹了口气。
“王师弟。”
“嗯?”
“你说他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王虎:“……”
林守拙一脸疲惫。
“我都炼气九层五年了。”
“还不简单?”
“还想让我怎么简单?”
王虎张了张嘴。
想笑。
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认识了三年的大师兄。
普通。
平凡。
甚至有些怂。
但不知道为什么。
脑海深处。
昨日药田里林守拙站在几十株枯萎灵芝前的画面,再次浮现。
那一刻。
所有人都慌了。
只有他没慌。
王虎心中那个已经被说服下去的疑问。
忽然又冒了出来。
而且比之前更强。
——大师兄。
真的只是炼气九层吗?
王虎最终没有问出口。
而林守拙也只是站在门边,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无奈。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仿佛什么都不会。
仿佛这世上的风浪,无论如何也吹不到他身上。
但在王虎离开后。
院门缓缓关闭。
林守拙脸上的无奈,一点点消失。
内门。
果然有人。
看来药田里的那条线。
比他预想中更深。
他转头。
看向后山。
黑暗之中,那片埋着祖师枯骨的山坡寂静无声。
五年前的某些东西。
似乎正在重新浮出水面。
林守拙站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
“得去看看那具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