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夜,很安静。
尤其是外门。
这里不像内门峰顶那般灵气浓郁,也不像核心弟子居住区域那样灯火通明。
每天到了子时之后,除了巡夜弟子的脚步声,便只剩山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林守拙坐在床边。
桌上的油灯燃烧着。
昏黄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普通。
普通到丢进外门弟子里,转眼便会消失。
但此刻。
他的双眼却没有半点困意。
因为他的神识,已经覆盖了整个小院。
一遍。
两遍。
三遍。
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
“今晚应该没人来。”
林守拙低声说道。
不是确定。
只是判断。
修仙界里,没有绝对安全。
所以他从不会说“没人”。
只会说“应该”。
因为这个词,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他起身。
来到床边。
伸手敲了敲床板。
三长。
两短。
伴随着轻微的机关声,床下出现一道暗格。
里面放着几个储物袋。
其中一个储物袋里装着灵石。
一个装着丹药。
一个装着各种杂物。
而最里面。
放着一个黑色木盒。
木盒没有锁。
却被三道阵纹包裹。
第一道。
防窥探。
第二道。
防偷取。
第三道。
若强行打开,会直接毁掉里面的东西。
林守拙打开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半块古朴阵盘。
阵盘只有巴掌大小。
表面布满裂痕。
看起来像是一件已经废掉的残破法器。
但林守拙知道。
它不是。
至少五年前不是。
因为五年前,他第一次接触它的时候,体内金丹差点失控。
那时候。
他还只是炼气九层。
却因为这块阵盘,引动了体内隐藏的真正修为。
若不是他及时压制。
恐怕当场就会暴露。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
他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得到的机缘。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哪怕是宗门长老。
甚至……
宗主。
因为机缘越大。
危险越大。
修仙界里,杀人夺宝,从来不是传闻。
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林守拙将阵盘拿出来。
看了一眼。
随后又收回。
今天。
他准备去一个地方。
后山。
五年前,他在那里发现了这块阵盘。
也是在那里。
遇到了改变自己一生的东西。
五年前。
林守拙还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
那时候的他,虽然已经炼气九层,但和现在不同。
当时的他,还有冲劲。
想着筑基。
想着进入内门。
想着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强者。
直到那一天。
他负责清理后山杂草。
意外发现了一处隐藏在乱石后的洞穴。
洞穴很小。
里面没有宝物。
没有灵石。
甚至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如果换成其他弟子。
可能看一眼就会离开。
因为修仙界里,真正的机缘,往往伴随着危险。
没有危险的地方。
通常也没有价值。
但林守拙当时有一个习惯。
多看一眼。
不是贪。
而是谨慎。
他用了整整三个时辰。
确认洞穴没有阵法。
没有机关。
没有妖兽。
才走进去。
然后。
他看见了一具尸骨。
一具盘膝而坐的枯骨。
此刻。
林守拙再次来到后山。
夜色覆盖山林。
月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
他没有使用御剑。
也没有施展身法。
只是一步一步走。
每走十步。
停下来观察。
每走五十丈。
检查一次周围。
如果有人看见这一幕。
恐怕会觉得奇怪。
一个炼气九层弟子。
为什么走个夜路,比凡人进入敌营还谨慎?
但林守拙知道。
谨慎不是因为胆小。
而是因为活得久。
半个时辰后。
他来到后山边缘。
这里已经很少有人来了。
杂草覆盖。
碎石遍地。
甚至连宗门巡查弟子,都很少经过。
因为这里灵气稀薄。
没有灵药。
没有资源。
属于真正的荒废区域。
林守拙停下。
没有马上进去。
而是站在原地。
闭上眼。
神识一点点扩散。
十丈。
五十丈。
百丈。
没有异常。
但是。
他没有动。
继续等。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直到确定没有任何人在附近。
他才迈步。
进入荒坡。
五年前。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
这里也是这样。
安静。
荒凉。
像是一片被修仙界遗忘的地方。
林守拙走过熟悉的小路。
来到一片乱石区域。
这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五年前。
那具枯骨就在这里。
可现在。
林守拙停下了。
因为那里。
空了。
没有尸骨。
没有遗骸。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黑色岩石。
安静地立在那里。
林守拙的眼神微微变化。
不对。
非常不对。
五年前。
那具枯骨虽然没有血肉。
但骨骼完整。
坐化姿势保持了不知道多少年。
这种情况下。
除非有人搬走。
否则不可能消失。
而且。
这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没有碎骨。
没有灵力爆发。
说明搬走尸骨的人。
实力很强。
或者……
非常了解这里。
林守拙没有靠近。
而是绕着外围走了一圈。
地面。
没有脚印。
草木。
没有明显破坏。
但是。
有一个地方不对。
一株野草。
断了。
断口很新。
最多三天。
林守拙蹲下。
手指没有碰。
只是靠近闻了一下。
很淡的灵力残留。
金丹境。
他心中一沉。
五年前。
这里最多只有自己知道。
如今。
有人来了。
而且还是金丹修士。
为什么?
为了尸骨?
还是为了自己五年前得到的东西?
想到这里。
林守拙没有继续探查。
而是后退。
退到十丈外。
然后取出一张普通符纸。
折成纸鹤。
输入一点灵力。
纸鹤飞向黑石。
落下。
没有反应。
林守拙没有放松。
继续观察。
一盏茶。
两盏茶。
三盏茶。
依旧没有变化。
他才慢慢靠近。
来到黑石旁。
低头查看。
原本尸骨所在的位置。
有一个浅坑。
坑里残留着一点灰白色粉末。
林守拙眉头皱起。
这是……
骨灰?
不。
不是。
更像是一种特殊保存遗骸的灵粉。
有人很小心。
没有破坏尸骨。
而是完整带走。
这更加说明。
对方知道这具尸骨的价值。
林守拙沉默。
五年前。
那位前辈留下半块阵盘。
还有一枚玉简。
玉简上只有一句话。
“欲长生,先苟全。”
当时他不明白。
为什么一位坐化强者。
留下的不是功法。
不是传承。
而是一句话。
现在。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提醒。
而是一种警告。
长生之前。
先活下来。
林守拙蹲下。
手掌贴近地面。
神识慢慢探入。
忽然。
他发现了一丝异常。
地下。
还有东西。
不是阵盘。
不是灵石。
而是一块碎裂玉片。
林守拙没有直接拿。
而是取出一根木棍。
轻轻拨开泥土。
玉片露出来。
只有半个手掌大小。
表面布满裂纹。
像是从某件玉简上掉落下来。
林守拙用隔灵布包住。
拿起。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
他的识海突然一震。
轰!
仿佛有什么沉睡许久的东西,被唤醒。
一道苍老声音。
在他脑海中响起。
“后来者……”
“若见此物。”
“说明老夫留下的东西,已经被人发现。”
林守拙身体瞬间绷紧。
神识疯狂收缩。
但声音没有停止。
“记住……”
“不要相信青云。”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
“得到这份传承的自己。”
声音到这里。
突然消失。
林守拙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
不是震惊。
而是在思考。
五年前。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
欲长生,先苟全。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信息。
被隐藏了。
而今天。
他终于知道了一部分。
这位前辈。
似乎早就预料到。
有人会寻找这里。
甚至预料到。
自己会得到这些东西。
林守拙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玉。
许久后。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暂时不研究。
带回去。
封存。
因为未知的东西。
越急着了解。
越容易陷进去。
这是他五年来最大的经验。
很多修士死在机缘面前。
不是因为实力不足。
而是因为太想知道答案。
林守拙转身离开。
走出百丈后。
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的荒坡。
安静无比。
但他知道。
从今天开始。
这里不再平静。
有人在寻找这里。
有人知道这里。
甚至有人可能知道自己。
“麻烦啊。”
林守拙轻轻叹气。
他最讨厌麻烦。
尤其是这种主动找上门的麻烦。
回到小院。
已经是凌晨。
替身符依旧安静坐在床上。
没有任何异常。
林守拙撤掉替身。
重新布置阵法。
然后拿出那块碎玉。
没有研究。
只是放进一个新的木盒。
封印。
再封印。
最后。
埋入地下。
做完这一切。
他才躺下。
闭眼。
但这一夜。
他没有睡。
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句话。
“不要相信青云。”
五年前。
他选择苟。
是因为害怕暴露。
现在。
他继续苟。
是因为发现。
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更大的局。
第二天清晨。
外门钟声响起。
林守拙像往常一样起床。
像往常一样洗漱。
像往常一样去药田。
没有任何变化。
所有弟子看到他。
依旧喊:
“大师兄。”
他也依旧笑着回应。
没有人知道。
就在昨夜。
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只是炼气九层废物的大师兄。
已经发现了一件足以震动青云宗的秘密。
而他做出的第一件事。
不是调查。
不是报仇。
不是寻找真相。
只是回到床上。
多布了一层阵法。
因为林守拙很清楚。
真相可以慢慢找。
命。
只有一条。
活着。
才有资格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