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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4 08:21:38

苏浅浅走后,李稳躺在干草垫上歇了半炷香。

并不是继续装昏迷。

方才被对方一眼戳穿伪装,直到这会儿,他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活了两辈子,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那么久,谁心怀善意,谁暗藏算计,他大多能摸出几分端倪。

可苏浅浅这个人,他完全看不透。

方才点破他装死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既没有出言威胁,也没有借机胁迫,甚至不多追问半句,说完便干脆转身离开。

李稳坐起身,拍掉身上沾的草屑,挪到窗边往外张望。

小院外头是撂荒的菜地,野草疯长得老高。远处成片竹林立着,山风卷过,竹叶沙沙作响。院墙低矮,随便就能翻过去。

杂役峰确实偏僻。

耳边只剩山涧流水叮咚,鼻尖飘来淡淡的草木气息,望不见人影,也听不见旁人喧哗。

挺好。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动手收拾这间破旧土屋。

灶台冷冰冰的,还剩下一点柴火。水缸已经见了底,好在院外就有山泉可以取用。屋顶破了好几个窟窿,好歹还能遮风挡雨。前世他租的出租屋条件比这还差,照样住了整整三年。

存粮不多,就剩下半袋糙米和几块硬面饼。菜地荒废多年,泥土却很肥沃,稍微打理一番,就能种东西糊口。

墙角斜靠着柴刀与锄头,锈迹厚厚一层,勉强还能用。

李稳拎起锄头走到菜地,弯腰抓了一把泥土。

土质黝黑松散,润润的,实打实的好地。

上辈子他连仙人掌都养不好,只是那时候天天被工作捆住,根本抽不出精力照料花草。现在不一样,他有的是大把空余时间。

他埋头除草、翻土。

一垄接着一垄,不慌不忙。太阳慢慢向西滑落,地上影子越拉越长。手掌磨出了水泡,灼得发疼,他也没有停下手上动作。

干活的时候,脑子反倒清净。

不用纠结穿越过来的一堆谜团,不用琢磨修仙界错综复杂的规矩,不去回想演武台上元婴修士厮杀的凶险,也不用反复猜度苏浅浅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拔草,捡石块,刨松泥土。就这么简单。

没有KPI,没有截止日期,更不会半夜有人发来消息催着交方案。

干着活,李稳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这才是他想要过的日子。

日落时分,这三分大小的菜地,已经全部翻整完毕,足够养活他一个人。

他正打算回屋烧点热水,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苏浅浅推着一辆独轮车走了进来。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被褥、碗筷、米面,一罐腌菜,两包药材,还有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纸包。她跑得满头薄汗,脸颊泛红,喘着粗气,神情却十分轻快。

“我就猜到你不会躲屋里躺着。”看见菜地中的李稳,她笑出声,“居然真的动手开荒种地了。”

李稳没有接话。

心底冒出一丝疑惑:杂役峰又不止一条上山通路,她凭什么笃定自己待在菜地,而不是回屋歇息?

苏浅浅也不等他回话,手脚麻利地把车上物资一件件搬进屋。晒好的被褥铺到床板,碗筷摆放整齐,米面收进木柜子,腌菜搁在窗台通风处。

“被褥提前晒过,还留着太阳的味道。”她伸手拍了拍被子,“干粮是膳堂分配的份额,够你吃半个月。腌菜是药圃自己做的,味道普通,胜在顶饿。两包药材是金疮药和退热的,身上有伤就用上。”

李稳靠在门框边,安静看着她忙活。

“不必这般费心对待我。”他开口。

苏浅浅回过头:“为什么?”

“我只是灵根废掉的杂役,不值得你耗费这么多精力。”

“谁说不值得。”她把最后一包东西安置妥当,拍了拍手掌,“现在杂役峰就住了你一个人,我是这里的管事。归我管,我自然要照看好。”

说到“管辖范围”四个字,她特意加重语调,带了点开玩笑的意味。

李稳沉默,没有搭腔。

苏浅浅从腰间药葫芦里倒出一个纸包,伸手递过来。

“这是我亲手炼的补气丹。”说这话时,她神色稍稍窘迫,“品相实在一般,你别嫌弃,恢复体力的效果还是有的。”

李稳拆开纸包。

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摆在手心,表面坑坑洼洼,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看着更像是灶台刮下来的锅巴,哪里像什么丹药。

“你是怎么炼出来的?”他问道。

苏浅浅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追问细节。

“照着丹方来的,灵芝研磨成粉,兑上灵泉水,文火慢慢烘……”

“火候过头了。”李稳一眼看出问题。他不懂炼丹,可前世玩过烘焙,控温的道理是相通的,“文火温度太高,外面烤焦,内里却没有完全炼透。下次把火调小,烘烤时间拉长一倍试试。”

苏浅浅瞪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这种事你居然也懂?”

“猜的。”李稳把纸包收好,“多谢。”

这颗丹药,他暂时绝对不会吃。

修仙世道处处藏着风险,自己一点修为都没有,随便吃下来源不明的丹药,隐患太大。先收起来,后续再慢慢斟酌。

苏浅浅坐到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他。

“你这个人,实在有点古怪。”

“哪里古怪?”

“换做旁人,身为废灵根被扔到杂役峰,多半意志消沉。可你倒好,看着反倒满心欢喜。”

“欢喜谈不上。”

“就是有。”苏浅浅认认真真点头,“方才翻地的时候,你嘴角一直扬着。”

李稳微微一怔,原来自己的神态,早就被对方尽收眼底。

那不是狂喜,是从前被重压死死压住之后,终于喘过气来的踏实。

“种地,总好过打打杀杀。”他反问回去。

苏浅浅歪着头想了片刻:“种地确实挺好,至少不会受伤流血。”

“更不会把命丢掉。”

苏浅浅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她望向李稳双眼。眼前少年眼底,看不见不甘怨怼,也没有追逐修仙大道的狂热野心,只剩一份沉淀下来的平静。

这样的眼神,放在一个十八九岁少年身上,太不正常。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心想着种地过日子的?”她忽然发问。

“来到这里之后。”

“我指的是来到修仙界。”

李稳手指不自觉攥紧几分。

对方察觉到异常了。

“别紧张,我不清楚你的过往底细。”苏浅浅轻笑一声,“只是能感觉出来,你处处透着不对劲。”

她伸出手指,一条一条细数开来。

“第一,当初演武台你装死,做得太过滴水不漏。普通被战斗余波震伤的普通人,做不到这般克制冷静,明显是刻意伪装,手段老练。”

“第二,你醒过来之后,不慌不乱,第一时间打量周遭生存条件,这绝不是普通人遭遇大变该有的反应。”

“第三,种地的动作看着生疏,可你做得格外投入,从前应该没怎么干过农活,却无比向往田间的日子。”

“还有最重要一点。你说种地强过厮杀,这不只是简单的喜好,更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稳久久没有出声。

这个少女洞察力实在太过惊人。

前世职场形形色色那么多人,能看透他心思的都寥寥无几。如今两人交谈寥寥数句,自己大半底细,就被对方剖析出来。

“那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李稳反问。

苏浅浅笑意盈盈。

“我说过,我就是一名普通内门弟子,修为平平,师尊也不怎么看重我。”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那你想知道什么?”

李稳盯着她。

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万万不能和旁人走得太近。前世吃过亏,和同事走得太近,最后无端被卷进无休止的内卷和派系拉扯。

可苏浅浅不一样。

她已经看穿自己身上的异样,却没有揭发出去的打算。来杂役峰是打理药圃,并非专门监视自己。送来这么多物资,看着是发自本心的善意,暂时看不出算计。

若是维持不远不近的相处距离,说不定反倒更加安全。

她身为内门弟子,刚好可以充当自己和宗门之间的缓冲。有她在,宗门高层大概率不会过多留意杂役峰一个无名杂役。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这般照拂我。”李稳最终问出这句话。

苏浅浅愣了愣,随即浅浅一笑。笑容褪去几分天真,多了一层同病相怜的意味。

“因为,我也在逃避。”

“逃避什么?”

“逃避内门的环境。”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捻着药葫芦上面的绳结,“内门太喧嚣。天天听见谁突破境界,谁拿到稀有宝物,谁要上台比斗。师尊日日催着苦修,同门之间处处比拼修为高低。”

她抬眼望向院子里刚刚翻好的菜地。

“我修为不算差,只是我本身压根就不想拼命修行。”

李稳安静听着,没有插嘴打断。

“我就喜欢栽种药草。”苏浅浅语气轻快了些许,“看着种子发芽、抽叶、开花结果,浇水施肥,观察长势,比打坐修炼有意思百倍。”

“所以你来杂役峰看管药圃,不是宗门下达的指派?”

“是我主动求来的。”苏浅浅脸上带着一点窘迫,“内门弟子全都把这里当做苦差事,避之唯恐不及。我一主动申请,师尊当即就答应下来,估计他也不想看见我。”

李稳心底生出一丝共鸣。

两个人,都在躲避纷争。

他躲到杂役峰,只求苟住性命好好活下去;她躲到这里,只为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

道路不一样,落脚的地方却是一处,一同远离让人窒息的争斗。

“往后我来杂役峰,还能过来帮你种地。”苏浅浅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我修为不算出众,栽种草木的本事还算拿得出手。”

“随你。”李稳淡淡回复。

苏浅浅走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张递过来。

“差点把正事忘了,你看看这个。”

李稳伸手接过,把纸张展开。

是度仙门的告示,十年一届宗门大比的通知。

快速扫读完内容,核心规则一目了然:后天报名截止,宗门登记在册所有弟子,就连杂役峰弟子也不能例外,必须参与。

“必须要参加?”

“宗门定下的铁规矩。”苏浅浅点头,“十年一届,不分内外门,不管修为高低。若是拒不参加……”

她稍稍停顿片刻。

“就会剥夺弟子身份,直接驱逐出度仙门。”

李稳盯着纸上文字,久久沉默。

一旦被逐出宗门,杂役峰这个庇护之所就不再属于他。孤身流落在外,他一个没有修为的废灵根,在凶险的修仙界寸步难行,下场只会凄惨无比。

他没有退路可选。

“报名地点在哪?”

“内门演武台旁边登记处。后天辰时开始,酉时截止。”苏浅浅看向他,“要不要我帮你代为报名?”

“不用,我自己过去。”

苏浅浅不再强求。

“后天再见。记得把那颗丹药吃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李稳一人,手里捏着那张告示,心情沉甸甸的。

本以为躲进杂役峰,就可以种种地吃吃饭,安安稳稳度日。

一纸大比公告,直接打碎这份安稳。

他最怕抛头露面,最怕被旁人盯上,半点不想和宗门一众天骄产生牵扯。

可宗门规矩摆在眼前。

那就上台,干脆利落直接认输。

废灵根杂役,打输合情合理。输得平平无奇,让所有人看过就忘。

这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法子。

他折好告示揣进怀里,迈步回到屋内。

生火烧水,煮了一碗糙米粥,就着腌菜吃下肚,天色彻底沉入黑夜。

躺到苏浅浅送来的被褥上,布料还残留淡淡的日晒气息。

李稳闭上双眼。

后天去登记报名,上台快速落败,完事就回到杂役峰继续种地。

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翻了个身,很快沉沉睡去。

同一时刻,度仙门主峰,藏经阁顶层。

白袍老者立在窗前,目光越过连绵层叠的山峦,遥遥投向偏远的杂役峰。

“师尊,杂役峰新来的那名弟子,您当真完全不去过问?”身后年轻弟子躬身问道。

老者没有回头。

“苏浅浅今日去过杂役峰?”

“是的,送去不少生活物资。”

“她在那名弟子身旁,停留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老者短暂沉默。

“有点意思。”低声吐出这句话,他转身离开窗边。

“苏浅浅这丫头,整整三年,在外边从不会停留超过半个时辰。”

身后弟子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瞳孔微微收缩。

“师尊的意思是……”

“不必插手,静观其变就好。”老者语气平淡无波。

他走到书架跟前,抬手抽出顶层一本落满灰尘的古老典籍,轻轻吹掉封面上的浮尘。

封面上四个古篆字迹清晰显露:

《天衍残卷》

“十年大比,也该热闹起来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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