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稳是被寒气硬生生冻醒的。
杂役峰的凌晨,冷意无孔不入。屋顶破洞、土墙裂纹、地板缝隙,一股股冷风顺着缝隙往屋里钻。就算裹紧苏浅浅送来的被褥,浑身依旧止不住发颤。
他睁开眼,透过屋顶窟窿,看见天边泛开鱼肚白,忍不住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这土屋,实在没法长久住下去。
倒不是抱怨条件艰苦,只是实打实的现实。就现在这副模样,别说安心种地过日子,能不能扛过即将到来的寒冬,都是未知数。
他爬起来,手脚冻得发麻,关节僵硬发酸,起身开始忙活。
第一件事,修补屋顶。搬来木凳,抱来干草混上黄泥,踮起身子去封堵那些漏风的破洞。双手冻得不听使唤,黄泥抹得歪歪扭扭,看着十分潦草,但几处最大的风口总算给堵严实。
第二件事,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受潮,反复引了好几次,才勉强燃起微弱火苗。火光摇曳,好歹给这间冷透的屋子添上一点暖意。
第三件事,烧水煮粥。一碗寡淡的糙米粥,就着腌菜下肚,填得肚子安稳。
等全部忙活完毕,天色已经彻底大亮。
李稳站在院子当中,望向自己翻整好的菜地。三分田地泥土肥沃,清除杂草之后,就可以播种栽种。上辈子他连仙人掌都养不活,不是地不行,是压根挤不出空闲时间照料。现在不一样,他别的不多,空余时间大把。
正打算下地继续收拾,院门外传来响动。
苏浅浅推着独轮车走了进来,车上堆着被褥、米面药材,还有一包还冒着热气的吃食。
清晨山风吹得她脸颊通红,眉眼弯弯,笑意敞亮。
“早。”
“早。”李稳应声,“你怎么过来得这么早?”
“药圃今天要晾晒药材,顺路过来看看你这边情况。”她手脚麻利把物资一件件搬进屋内,“膳堂刚蒸出来的热馒头,趁热吃。”
李稳接过馒头,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到手心。咬上一口,白菜馅料,味道平平,可温热的食物落进胃里,浑身都舒坦不少。
“多谢。”
“不用客气。”苏浅浅拍掉掌心尘土,神色收敛,变得认真,“有件事我得跟你再叮嘱一遍。”
“嗯?”
“宗门大比报名后天截止,在册弟子,你必须参加。”
李稳嘴里咀嚼馒头的动作猛地顿住。
“必须参加?”
“宗门定下的死规矩。拒不参与,直接剥夺弟子身份,逐出度仙门。”
被逐出宗门,杂役峰这个避风港也就不复存在。以他废灵根的底子,流落在外,在修仙界根本寸步难行。
“报名地点在哪。”
“主峰演武台旁边登记处。”苏浅浅看向他,“要不要我帮你代为报名?”
“不必,我自己下山。”
“下山路上多留心。”她目光扫过屋顶那一块块歪歪扭扭的黄泥补丁,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修补手艺,可真是独一份。”
“能挡住冷风就够。”
苏浅浅不再多聊,推着独轮车转身离开。
李稳站在院中,目送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盘山小路尽头。
苏浅浅明明看穿自己装死的把戏,却没有向外揭发,还一次次送来物资,反复提醒大比暗藏的凶险。
可她到底图什么?
他琢磨不透,眼下也没有多余精力去纠结。当务之急,先把宗门大比应付过去。
参赛是躲不开的,但绝对不能展露半分异样。
上台,站稳,直接认输,快速退场。
三息之内结束打斗,这就是最适合自己的苟活方案。
简单收拾一番,李稳背上那把老旧柴刀,动身往主峰赶。
杂役峰去往主峰,沿途要穿过竹林、石桥,还要经过好几处内门弟子的修炼场地。他尽量贴着山壁阴影走,远远望见人群就绕路避开,专挑冷清偏僻的小路。
脚步缓慢,并不是刻意磨蹭。这具身体本就孱弱,没有半点修为,夜里又挨了冻,稍微走上一段,就喘得厉害。
正常两炷香便能走完的路程,他足足耗了快一个时辰。
快要抵达主峰山脚,眼看就要去登记报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李稳立刻停下脚步,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悄悄探出头观望。
主峰广场围了七八名宗门弟子,气氛绷得很紧。
场中两人正在对峙。左侧大师兄身形魁梧,一身压迫感扑面而来;右侧二师兄眉眼阴郁,腰间长剑悬在身侧。
两人中间,站着一名青袍老者,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正是掌门玄尘真人。
李稳心里咯噔一下。
宗门高层在此处置事,自己一个底层杂役,万万不能掺和进去。
他正准备悄无声息绕路溜走,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喊声。
“李稳!你来啦!”
是苏浅浅。
不知道她从哪冒了出来,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扎耳。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藏身的大树这边。
李稳内心暗自叫苦。
完了,躲不掉了。
他被人带到掌门跟前。
大师兄扫了他一眼,眼神如同看待蝼蚁,很快便失去兴趣,移开视线。
二师兄瞥过来,一声嗤笑:“这就是那个被交手余波震晕的废物?”
李稳微微垂着头:“正是。”
众人很快便不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玄尘真人多看了他两眼,没有当场问话,挥了挥手:“都散了,报完名各自回去修炼。”
人群纷纷散开。
苏浅浅快步跑到他身边,塞过来一个油纸包:“刚领的热馒头,揣好路上吃。”
李稳刚接过,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
“对了,师尊交代,你报完名,去主殿见他。”
“找我?”
“嗯,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只是他今天一直在笑。”苏浅浅微微皱起眉头,“那笑容看着不对劲,跟当初给我堆一大堆活计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股不安感涌上李稳心头。
简单道谢之后,他转身朝着主殿走去。
主殿殿宇修得宏伟,却处处透着冷清。
香火稀薄,供品陈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衰败感。看得出来,这宗门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玄尘真人坐在大殿中央蒲团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茶碗,碗里茶汤寡淡,茶叶寥寥无几。
“来了,坐。”
李稳挑了距离最远的蒲团坐下,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玄尘把他打量片刻,缓缓开口:“浅浅应该已经跟你说过宗门大比。”
“听过了。”
“那我就不绕弯子。”掌门放下手中茶碗,“今年,我押你。”
李稳的心往下一沉。
“师尊,我……”
“你先听我说完。”玄尘抬手打断他的话,“大师兄性子急躁,二师兄满心算计,两个人都不适合代表宗门出战。剩下其他弟子,更是难堪大用。”
他语气平平淡淡:“昨夜我卜了一卦,卦象所言,今年宗门气运逆转,废中藏龙。”
李稳依旧低头,没有应声。
“再说你的情况。”玄尘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一介废灵根杂役,却能扛住元婴修士交手的恐怖余波活下来,你当真以为,仅仅只是运气好?”
李稳依旧闭口不答。
“落败,本就是你的宿命。可若是能够胜出,便是宗门莫大机缘。”玄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不要求你一定要赢,你只需要站到比武台上就够。”
他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符箓,递到李稳眼前。
“这是报名符,拿着去执事堂完成登记。”
李稳双手接下符箓。
纸面老旧,边角磨损,表面看上去就是普通宗门文书。指尖触碰到纸面,他敏锐察觉到异样,符箓夹层里面,好像夹着别的东西。
面上神色不动,恭敬道谢,躬身退出主殿。
寻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角落,李稳小心翼翼掀开符箓夹层。
一片干枯的叶子静静躺在里面。
黄褐色,纹路奇异,叶面布满细如发丝的符文,隐隐有微光流转。
绝对不是宗门制式物件。
来路不明,效果未知,吉凶难料。
李稳盯着枯叶看了片刻,重新把符箓封好,贴身收进衣袖。
这件事,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也不会贸然去研究触碰。
此刻他最大的念想,就是早点回到杂役峰,继续安安稳稳种地。
等他赶回杂役峰,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烧好热水,喝下一碗热粥,躺到被褥之上,布料还残留日晒过后的暖意。
闭上双眼,他在脑子里复盘今天一整天的遭遇。
掌门所谓的押注,本质就是一场稳赚不赔的博弈。赌赢,便是他眼光独到;赌输,不过是一个废物弟子理所应当的结局。
可李稳想不通,对方为什么偏偏盯上自己。
元婴大战余波侥幸活下来,真的只是单纯运气?
还有那片神秘枯叶,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堆疑团盘旋脑海,怎么都理不出头绪。
就在意识昏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
衣袖内侧,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李稳猛地睁开双眼,掏出那张符箓。
夹层之中的枯叶,正在微微发烫,绝非错觉。
下一秒,一道模糊的画面,硬生生撞进他脑海。
转瞬即逝。
悬崖边缘,一道佝偻的背影。
破烂灰袍,满头花白头发,静静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画面一闪消失,枯叶的温度,也慢慢回落如常。
李稳坐在黑暗里,心脏砰砰狂跳,手心浸满冷汗。
方才那一幕,是什么预兆?
那个老者,又是何人?
到这一刻他才彻底醒悟。
原先以为躲进杂役峰,就能躲开纷争,安安稳稳种地度日。
可有些祸事,不是你想躲,就能够躲开。
有些秘密,不是你不想沾染,就能置身事外。
窗外月色清冷,山风顺着土屋缝隙呼啸而入。
李稳躺在床上,整整一夜,毫无睡意。
同一时刻,藏经阁顶层。
白袍老者翻阅《天衍残卷》的动作骤然停下,抬眼遥遥望向偏僻的杂役峰。
“有动静了。”他低声自语。
手中古籍微微发热,封面上“天衍”二字,泛起淡淡微光。
老者短暂沉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比我预估的还要来得快。”
他合上古籍,放回书架最高处,迈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夜风灌入窗棂,吹动他花白的长发。
“十年大比……”他低声呢喃,“这一届,恐怕不会太平。”
远远眺望而去,杂役峰月色寒凉,山风呼啸。
表面一切风平浪静,可暗流,已经悄然转动。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