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里面,那片枯叶又泛起一阵微热。
李稳把它取到手心,盯着看了许久。
方才脑海一闪而过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灰袍佝偻老者,立在悬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就一瞬,转瞬消散,仿佛有谁在他脑海飞快掀过一页画卷。
他完全摸不透这幻象代表什么。
可有一点心里看得透亮,沾上这东西,就不是自己想躲开就能撇干净的。
他坐直身子,把枯叶层层裹紧,塞到贴身最内层衣襟,牢牢收好。
窗外月色寒凉,山风钻过屋顶破洞灌进屋,冷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躺回被褥,这一夜,他彻底没能合上眼。
天蒙蒙亮。
算不上被冻醒,他压根就没睡踏实过。
杂役峰凌晨寒气刺骨,冷风顺着墙缝缝隙往里钻,被褥摸上去都带着一股凉意,手脚冻得僵硬发麻。就算裹着苏浅浅送来的被褥,身子依旧止不住发抖。
这间土屋,确实没法长久住下去。
他爬起身,活动一番冻得发僵的手脚。
先修补屋顶。搬来木凳,拿干草混合黄泥往上糊。双手冻得不听使唤,黄泥抹得歪歪扭扭,好歹把几处最大的漏风破洞堵严实。
随后生火。灶膛柴火受潮,来回折腾许久才引着,火苗微弱摇曳,好歹给屋内添上一丝暖意。
烧一锅糙米粥,就着腌菜咽下,味道寡淡,至少能把肚子填饱。
等全部忙活完毕,天色已经彻底大亮。
李稳站在院子当中,望向修整好的菜地,脑子里盘算眼下最紧要的事。
距离宗门大比,只剩三天。
三天之后,他必须站上擂台。
上台,直接认输。
三息之内了结场面。
这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生存方案。
但难题摆在眼前:怎么认输才不会显得刻意?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认定,他就是一个实打实的废灵根杂役,事后彻底把他抛之脑后。
必须提前备好后手。
不是为了赢,而是输得毫无破绽。
从杂役峰去往主峰,要穿过竹林,跨过石桥,沿途还要经过好几处内门弟子修炼场地。
李稳背上那把老旧柴刀,专挑山壁阴影行走,远远望见行人便绕道避开。
脚步放得很慢,并非刻意磨蹭。这具本就孱弱的身体没有半分修为,再加上通宵未眠,稍微走上一段路,便喘得厉害。
正常两炷香的路程,硬生生耗去快一个时辰。
抵达主峰广场,他垂着头,径直走向报名登记处。
“李稳!”
清亮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李稳脚步猛地一顿。
又来了,又被人当场叫住。
苏浅浅快步跑到他身旁,脸上带着笑意:“你也过来办理报名?”
“嗯。”
“要不要我帮你代办手续?”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那一切多加小心。”她目光落在他后背那把破旧柴刀上,满是疑惑,“比武报名,你背着柴刀做什么?”
“砍柴用。”
“擂台之上又不需要砍柴。”
“随身带习惯了。”
苏浅浅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伸手从怀中摸出油纸包塞过来:“膳堂刚蒸好的热馒头,路上拿着吃。”
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到掌心。
“多谢师姐。”
“没事。”她压低声音,神色郑重起来,“有件事我悄悄跟你透个底。”
“什么?”
“你的对战分组已经定好了,乙组第七场。”
李稳咀嚼馒头的动作骤然停下。
“对手是谁?”
“铁手门的核心弟子。”苏浅浅眉头紧紧皱起,“那人出手下手极重,擂台上很少留余地。”
她认真看向李稳:“师尊特意让我转告你,上台千万不要硬扛,能认输就尽早认输。”
听完这番话,李稳悬着的心反倒松了半截。
对手越是凶狠,自己主动认输就越合乎情理。
胆小畏战,直接弃权,刚好契合所有人对废灵根杂役的固有印象。
“我明白,劳烦师姐费心。”
“那你好好休整,后天清晨,我过来喊你。”
苏浅浅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方才在执事堂登记,那边的人,多看了你好几眼。”
李稳抬眼:“出什么状况了?”
“不清楚,兴许只是嫌你来得太迟。”她浅浅一笑,“快过去办理吧,别让旁人久等。”
说完便转身汇入人群,渐渐走远。
李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这个姑娘,明明看穿自己装死演戏,却没有向外揭发,还一次次送来物资,甚至偷偷泄露对手的危险信息。
她到底图什么?
想不明白,眼下也没有多余心力去深究。
办完登记手续,李稳没有直接返回杂役峰。
绕开主路,走一大段偏僻山道,来到后山一处废弃储物老屋。
这里堆放的全是往届杂役遗留下来的破烂杂物,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踏足。
他打算在这里,给自己打造一套逃跑保命的后手。
老屋里面翻出一叠受潮皱巴巴的劣质黄纸,灵力稀薄,品相残缺,晒干之后勉强还能使用。
他不去画攻击符箓,也不做防御增益类符纸,一门心思只琢磨遁地符。
这种符箓不需要修士催动灵力,普通人捏碎就能触发,完成短距离无声挪移。出事直接跑路,就是它唯一的作用。
没有修行灵力加持,全靠着上辈子练出来的细腻手感,一笔一笔勾勒残缺的空间阵纹。指尖反复摩擦粗糙纸面,指腹被磨得发烫。
落笔反复出错,一张张废纸被随手丢在脚边。废掉二十多张黄纸,才终于画出七张可用的。符纹歪歪扭扭,深浅不均,模样丑陋,旁人看见只会嗤笑一番,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他拿一张当场试验。指尖捏碎符箓,没有半点声响,身形微微一晃,直接瞬移五十多丈,稳稳落在屋外干草垛上。全程安安静静,连风声都没有掀起多少。
够用,又不会暴露异样。
抓紧时间埋头赶工,耗掉整整一天,手里黄纸全部耗尽,一共做出二十三张成品遁地符。
画完符箓,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李稳揉了揉发酸发胀的手腕,转身钻进后山荒林。
正统替身傀儡都是珍贵灵宝,需要千年灵木,百日温养,工序繁复。这些资源他一样都接触不到。只能就地取材,找到一块腐朽许久的梧桐烂木。
没有专用刻刀,就拿柴刀一点点打磨修整。没有现成阵法图谱,就自己拆解原理,改写出一套简陋的欺瞒纹路。没有灵力温养,全靠双手一点点雕琢成型。
足足忙活三个时辰,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最后成型的傀儡歪鼻子斜眼,四肢长短不齐,看上去就像被野兽啃咬过的木头疙瘩,丑得离谱。
李稳却毫不在意。傀儡是用来替自己扛致命伤害、迷惑对手一瞬间的,又不是拿来观赏,好用就行。
做完傀儡,山林暮色缓缓笼罩下来。
前世常年熬夜,各类安神、麻痹草药的配比,他早就记熟于心。修仙界山野灵草药力远胜凡俗,稍微调整配比,就可以拿来应急。
李稳再度扎进密林深处,四处采摘筛选上百种野生草药。挑出能够滞息、麻痹经脉、使人昏沉的品类,逐一分辨甄别,简单试药,互相搭配调和。
冷水浸泡,文火慢熬,滤掉药渣反复浓缩,一遍一遍调试配比。灶火熏得脸颊发烫,双手被药草汁液染出一块块暗色痕迹。
最后熬出一小罐暗绿色粘稠药糊。气味难闻,混杂烂叶与泥土的腥臭味,闻着就让人反胃。
可实际效果不容小觑,药雾能够无声散开,沾到身上经脉发麻,吸入之后神志昏沉。他拿三层厚布死死封牢罐口,防止自己不慎中招。真被逼到绝境,直接泼洒出去,短时间之内,没人能够近身追击。
夕阳缓缓下坠,暮色铺满连绵群山。
回到杂役峰小屋,一件件保命物件依次摆开:二十三张做工拙劣的遁地符,丑态十足的替身傀儡,一罐百草迷药,自制简易防毒布罩,还有亲手绘制的擂台撤退路线。
李稳往后退了两步,扫视眼前全部家当。隐蔽性足够,保命能力到位,泄露自身秘密的风险被压到最低。
全部收进粗布褡裢,挂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随后反复演练整套逃生流程。翻身起床,一把抓过褡裢,掏出符箓捏碎,立刻瞬移撤离。整套动作,要求两息之内完成。一遍又一遍循环,练成本能反应。
紧绷多日的神经,总算稍稍松快几分。
刚打算收拾妥当躺下歇息,屋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轻盈,一路蹦跳,由远及近。
李稳神经瞬间绷紧。
两息之内快速收拾现场:褡裢塞进被褥底下,作废碎符扫进灶台角落,迷药罐子贴身收好,桌面痕迹擦净,地面刻痕抬脚抹平。
转瞬之间,神色恢复如常,变回那个平平无奇、没有半点野心的废灵根杂役。
屋门被推开。
“李稳,我过来啦!”
苏浅浅眉眼弯弯,怀里抱着一大堆生活用品,兴冲冲跨进门内。
崭新粗布碗筷,密封腌菜,几件干净换洗衣物,还有一双全新黑布鞋。
“你那双旧鞋早就开胶,快试试看这双合不合脚。”
李稳接过布鞋,大小刚刚好,暖意顺着鞋底传上来。
人情淡薄的仙门之中,难得有人这般惦记自己。心底掠过一丝暖意,面上依旧神色平淡:“多谢师姐。”
“不用客气。”苏浅浅摆了摆手,目光在屋内四处打量,“你一整天闭门不出,都在忙些什么?”
“修补屋顶,封堵墙缝,收拾屋子。”他语气平淡,“只求住得安稳些。”
神态坦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苏浅浅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蹲下身,盯住地面。
“哎?地上怎么划了这么多线条?”
李稳心头一紧。
那是他推演撤退路线留下的刻痕,没有清理干净。
他不动声色上前,抬脚就地蹭掉大半纹路。
“闲得无聊,随手画的乌龟。”
“乌龟?”苏浅浅眨了眨眼,地面还残留少许类似通道、退路的字迹,“可地上明明写着字啊。”
“飞天神龟,自带跑路传送本事,画着打发时间。”李稳面不改色扯谎。
苏浅浅愣了两秒。
“你写的字,也太丑了。”
李稳一时语塞,接不上话。
“不逗你了。”苏浅浅站起身,拍掉手上尘土,“早点歇息,别熬得太过劳累。”
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李稳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未必没有看出破绽。
只是她选择不点破。
苏浅浅走后,小屋重归安静。
李稳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低头看向床头的褡裢,心里那份踏实感又回来了。
他在脑子里默默过一遍完整保命次序。
第一步,上台行礼,直接认输,死死守住废物人设。
第二步,如果对手不给认输机会,就不断后退避让,绝不主动出手。
第三步,被逼迫近身,释放百草迷药阻隔敌人。
第四步,迷药拦不住,捏碎遁地符立刻撤离。
第五步,符箓全部耗尽,放出替身傀儡替自己承受伤害。
第六步,所有底牌全部用光。
那就装死。
穿越过来之后屡试不爽的看家本事。
躺回被褥,月光穿过屋顶破洞落在枕边。微光之下,歪扭符箓、丑陋木傀儡,潦草的撤退图纸静静摆放一旁。
修为低微,打不过对手,不代表只能坐以待毙。后手足够多,逃跑足够快,就是活下去最大的依仗。
他闭上双眼,缓缓沉入睡眠。
同一时刻,藏经阁顶层。
白袍老者手中的《天衍残卷》书页,骤然泛起一阵温热。
他停下翻阅的动作,抬眼遥遥望向杂役峰的方向。
“进展,比我料想的更快。”
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合上书册,放回书架最高处。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他花白长发。
“这场宗门大比……”他低声呢喃,“注定不会平静。”
远方山间月色清冷,山风呼啸穿行。
表面一切风平浪静,可潜藏的暗流,已然缓缓转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