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稳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温热感惊醒的。
凌晨的杂役峰,寒气顺着墙缝丝丝缕缕往屋内钻。他裹紧苏浅浅送来的被褥,睡得正沉。
衣襟内侧,一股暖意缓缓升腾,很快演变成实实在在的灼烧感。
他猛地弹开双眼。
是那片枯叶符箓。
不再是往日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弱暖意,这一次热度真切,持续往皮肉上烫。李稳连忙伸手探进衣襟,小心翼翼把枯叶取到掌心。
月光淌过叶片表面,叶脉底下,一道极淡的流光隐隐窜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慢慢唤醒。
脑海之中,画面一闪而过。
灰袍老者佝偻着脊背,独自立在悬崖边缘,脚下云海翻涌咆哮。
仅仅一息,幻象消散,枯叶的温度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一片普通枯叶的模样。
李稳僵坐在床榻上,心脏咚咚狂跳。
他猜不透这异象究竟预示什么,心底却浮起一股强烈的预感——有些事,已经不受控制地启动了。
他重重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掀开被子,低头清点身上全套家当。
左袖内侧,二十三张歪扭的遁地符,一张不少。后腰布囊里,那只替死傀儡,依旧丑得像块烂地瓜。衣襟内层,三层布条死死裹好调配完成的药粉。再往深处,便是那枚来历诡异的枯叶符箓。
临睡前,他还在衣襟、袖口、脖颈、手腕,薄薄抹上一层特制药剂。无色无味,肉眼几乎察觉不到半点痕迹。
来来回回核对三遍,他心里稍稍踏实。
该准备的后手,全都就位。
锁死小院院门,门缝贴上三张示警符,他背上灰布褡裢,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往山下赶路。
今日,便是十年一届的宗门大比。
李稳脑子里想法十分简单:尽快登台,老老实实认输,完事返回杂役峰,继续过种地躺平的日子。
演武场的喧闹,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嘈杂。
三十丈宽阔的青石平地,擂台居于正中,四周看台层层叠叠,人头攒动。本门弟子、长老执事、外域各派来客,还有不少江湖武人,密密麻麻坐满各处。
李稳第一时间钻到看台最后一排,寻到一根粗壮石柱,整个人紧紧贴上去,把自己埋进阴影里面。
这个角落少有人光顾,远离擂台中心,向后方便撤退,侧面便于脱身,视野尚可,一旦局势不对,随时可以跑路。
位置挑得无可挑剔。
“李稳!你怎么躲在这里?我特意帮你抢好了前排座位!”
清亮女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李稳闭了闭眼,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专克自己苟道计划的苏浅浅,终究还是找过来了。
他转过身,神色淡淡的:“前排日晒晒得难受,这边凉快,还能悄悄观察对手。”
苏浅浅没有多想,大大咧咧挨着他坐下,脑袋探出,望向擂台方向。
“快看,那就是你乙组第七场的对手,铁手门铁山!”
她压低嗓音,手指点向场下一道魁梧身影。
“此人实力极强,铁砂掌一掌便可裂石开山。师尊特意交代,你上台直接认输,万万不可硬撑。”
李稳顺着她手指望过去。
擂台边石墩上,坐着一道庞大身躯。古铜色肌肤,上身袒露,胳膊粗壮得比得上普通人一条大腿。仅仅只是静坐原地,周遭三尺之内,旁人都下意识避开,不敢靠近。
可真正抓住李稳视线的,并不是对方慑人的体格。
周遭其他弟子互相闲谈打探,唯独铁山闭目独坐,不和任何人搭话。
那坐姿太过紧绷,不像是放松休憩,更像一头收敛锋芒的猛兽,随时会骤然暴起。可他脸上流露出来的,不是凶狠,也不是轻蔑,反倒裹挟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铁手门核心弟子,面对比武,怎么会这般倦怠?
李稳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不管怎样,以这人的实力,一掌就足以让自己吃大亏。
反正自己本来就打算认输。对手越是强悍,主动认输就越是顺理成章。一个杂役废材打不过名门天才,天经地义,旁人挑不出半分闲话。
一切,都按计划走。
“乙组第七场!度仙门弟子李稳,对战铁手门弟子铁山!二位登台!”
裁判长老灌注灵力的声音,响彻整片演武场。
李稳站起身,刻意让双腿微微发颤,脚步放得迟缓,垂着头,一步一步踏上擂台。
对面铁山大步踩上台板,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板都轻轻震颤。
看台哄笑声此起彼伏。
“度仙门这是没人了?派个杂役上来送场面。”
“怕是接不住对方一掌。”
周遭的议论,李稳直接当做耳旁风。
站到铁山面前,对方身形高大,他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对方脸庞。
铁山居高临下俯视他,沉默两息,眉头微微皱起。
“你便是杂役峰那名弟子?”声如洪钟,“外门传言,你手段古怪。但我这铁砂掌,专破旁门左道。”
李稳早已想好说辞,深深躬身,姿态谦卑到近乎卑微。
“师兄修为高深,我资质残缺,不过凑数参赛。稍后交手,还望师兄手下留情,我甘愿认输,绝不敢与师兄抗衡。”
半分傲气都不露,姿态放得极低。
铁山当场愣在原地。打过百余场擂台,他还是头一回遇上刚登台就直接认怂的对手,一身蓄起的凶悍气势,硬生生卡在半空。
李稳不等他消化过来,身子微微一晃,脚步虚浮,装出体力不支快要晕厥的模样,正要开口把认输的话说完整。
就在这一刻,铁山眼神骤然剧变。
目光死死钉在李稳的衣襟之上。
清晨斜斜洒落的阳光落下来,衣襟涂抹过药剂的位置,浮起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分辨的哑光。
铁山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层光泽,是毒。
李稳还没琢磨明白,对方为何死死盯着自己衣衫。
铁山已然出手。
没有多余客套,不等裁判下达开打号令,磅礴灵力轰然炸开,铁砂掌裹挟呼啸劲风,径直拍向李稳胸口。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李稳脑子里还盘旋着认输的说辞,手指还没来得及摸向袖中的遁地符,身体本能先做出反应,拧腰向侧面躲闪。
掌风擦着衣襟一扫而过。
仅仅只是掌风余波扫到,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狠狠摔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石板之上。
后背狠狠磕撞台面,实打实的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这痛楚半分演戏成分都没有。
趴在冰冷台面上,李稳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摔得足够狼狈,足够真实。这下再认输,所有人都不会再起疑心。
他张开嘴,正要高声喊出我认输。
“等等。”
变故突生。
裁判还没有开口,铁山那边,却僵在原地不动。
李稳艰难侧过头望去。
铁山立在擂台中央,方才轰出一掌的右臂,肤色飞快转变。古铜色迅速泛红,继而蔓延成乌紫。经脉高高鼓起,皮肉快速浮肿。短短两息,方才威势赫赫的胳膊,肿胀成乌黑发紫的粗棍,僵硬垂落身侧。
铁山低头望着自己异变的手臂,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身上究竟涂了什么东西?”嗓音嘶哑发颤。
话音刚落,他双膝一软,轰然跪倒擂台中央,直接昏迷过去。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李稳趴在台板上,人彻底懵住。
低头看向衣襟被掌风扫过的那一块布料,他终于回想起来昨夜薄薄涂抹的那层药剂。
原本只是一道不起眼的备用后手,用量极轻,连他自己都没太放在心上。
铁山那一掌灵力太过狂暴,掌风卷走衣衫上残留的药粉,反向侵入他自己体内。灵力越是刚猛,药性渗透扩散便越快,硬生生将药效放大数倍。
等于铁山亲手,把药性拍进了自己身体。
这完全不在自己的预案之内。
还没等李稳消化眼前这一团乱局,裁判长老带着几分震颤的声音响彻全场。
“乙组第七场,度仙门,李稳,胜!”
已经到嘴边的认输,被他硬生生咽回肚子。
看台彻底炸开。
“直接就拿下了?”
“人都没碰到,铁山直接倒下!”
“谁说他是废物,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看台上,苏浅浅猛地跳起身,脸颊涨得通红,看上去满心激动。可转瞬之间,她神色骤然冷静下来。
她蹲下身,隔着擂台边沿,压到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音量。
“旁人全都被你蒙骗过去了。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刚刚是你被一掌打飞出去。”
她眼眸明亮,看得李稳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衣服上面那一层,到底是什么?”
李稳心头一震,还来不及回话,铁手门带队长老已经迈步登台,郑重拱手。
“小友手段莫测,老夫心服口服,铁手门甘愿认输。”
全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到擂台中央的李稳身上。
他坐在冰凉的台板上,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刻无比怀念杂役峰那座安安静静的小院,无人关注,不用承受这般万众瞩目。
可眼下一切全部乱套。
明明挨打的是自己,结果反倒被当成隐世高手。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把他当成普通废材杂役。
没有人留意,李稳衣襟最深处,那枚枯叶符箓,在铁山狂暴灵力与药粉碰撞的一瞬间,闪过一缕转瞬即逝的漆黑幽光。
心底深处,一道苍老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
“轮回既定,天命难藏。”
“小家伙,你的苟道日子,到此为止了。”
(未完待续)